“司语?”
那一声充满了极致担忧与不安的压抑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浓密的枝叶,也穿透了司语那因为极度疲惫而变得有些混沌的耳膜,狠狠地扎进了她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最深处。
不行……
我还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倒下……
身处那片离地足足有几十米高的、冰冷而又潮湿的树冠之处,司语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那股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让她那即将被无边黑暗所彻底吞噬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短暂的清明。
她知道,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面上,所有的威胁,都已被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用最血腥也最高效的方式,彻底地清除了干净。
她那根从踏上这片死亡禁区起,就始终紧绷到极限的名为“意志力”的最后的弦,在确认了所有威胁都已解除之后,终于,再也无法承受那早已超越了生理极限的巨大负荷,出现了断崖式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最帅气也最利落的姿态,松开那根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树干之上的坚韧的藤蔓滑轮组,然后,如同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般,潇洒地从这几十米的高空,一跃而下。
然而,当她那冰冷的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藤蔓时,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地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的手指,已经麻木到了,连最简单的弯曲的动作,都无法自持。
一股高频率的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整条手臂。她甚至,连那粗糙的布满了纹路的树皮,都几乎无法抓住。
“该死……”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字眼。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具曾经可以完成任何不可思议任务的、如同最精密仪器的身体,竟然会变得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调动起了自己身体内部,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力气。
她终于,用那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手,解开了那个复杂的由她亲手打上的战术绳结。
然后,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断线木偶,顺着那根光滑的藤蔓,向着下方那片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漆黑的地面,滑落了下去。
也就在她的身体,因为这剧烈的、近乎坠落的速降,而与地面发生猛烈撞击的那一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猛烈、都要令人绝望的恐怖的坠痛,如同有一把被烧得通红的巨大的带着倒刺的利刃,在她的腹部最深处,狠狠地搅动了起来!
“呃啊……”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压制。
一声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凄厉的却又被她死死地压抑在喉咙里的、变了调的惨叫,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她那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唇间,溢了出来。
她的身体,在双脚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便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狠狠撞中一般,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了起来。
她的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的充满了无数金色星星的黑暗所彻底吞没。
她不得不伸出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扶住了身边那棵巨大的生满了滑腻青苔的古树根系,才勉强地没有让自己,就这么狼狈地昏厥倒地。
她单薄纤细的肩膀,在宽大的战术背心之下,剧烈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大颗大颗的冰冷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光洁的额头上,不断地滚落,砸进脚下那片混合着鲜血与泥土的肮脏的地面,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语!你到底怎么了!”
一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惊慌与恐惧的沙哑的咆哮,在她的耳边,轰然炸响!
是萧之野!
他那高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在看到她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他手中的那把还在滴着血的三棱军刺,被他“哐当”一声,毫不心疼地扔在了地上。
他冲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因为剧痛而紧紧蹙在一起的秀气的眉头,他那双向来坚毅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的巨大恐慌。
司语缓缓地抬起了那双因为剧痛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眼眸。
她看到,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深邃黑瞳里,倒映出的,是自己此刻那狼狈不堪的脆弱到了极点的可悲的模样。
不……
不能让他看到……
绝对不能!
她那早已刻入了灵魂深处的、属于顶级特工的骄傲与自尊,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姿,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又充满了倔强的动作,将自己那件宽大的迷彩战术背心,向下拉了拉,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遮掩住自己那因为剧痛而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腹部肌肉。
她原本苍白得如同白纸般的脸颊,在此刻,因为体能的极度透支,和那股无法言说的剧痛,而呈现出了一种极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的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这丛林里潮湿的空气所吹散。但她的语气,却依旧在努力地,维持着那层早已苍白得如同笑话般的最后的伪装。
“咳咳……可能……真的是你们说的……南方的瘴气……太厉害了……我有点……有点水土不服……”
然而,这种由于先兆性流产所带来的,那种从身体最根源处传来的抽丝剥茧般的极度虚弱感,却让她连最简单的、站稳身体的这个动作,都变得异常的无比的艰难。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她只能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最后的一丝力气,咬住自己的下唇,任由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凌乱的碎发,在夜风中,胡乱地贴在自己那张滚烫的脸上。
她整个人,就如同一朵被迫绽放在这充满了剧毒瘴气与死亡气息的原始丛林里的孤独的血色的荼蘼。
在清冷的、惨白的月光映照之下,显得是如此的令人心碎的易碎。
却又,带着一种,宁愿凋零,也绝不弯折的决绝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