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一点!在他们的海上巡逻队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冲进红树林的天然航道!”
萧之野那沙哑的、被海风和硝烟浸透了的声音,在快艇那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微微有些颤抖的驾驶舱里响起,如同在催促着一匹濒临极限的战马,做出最后的冲刺。
在他的身后,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灯火通明的“东方利维坦”号,此刻,早已变成了一个在漆黑的海平面上,不断跳动着的巨大而又可悲的火球。爆炸声与凄厉的惨叫声,即便隔着数海里的距离,也依然能隐隐约地,顺着海风传来,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最后的哀嚎。
而在他们的前方,则是如同浓墨般、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出任何方向的、漆黑的珠江口海域。
那艘早已等候在接驳点的、挂载了最新型静音推进系统的走私快艇,在接上两人的第一时间,便化作了一道真正的、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闪电。它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只是用艇首,在漆黑的海面上,撕开一道无声的、白色的裂口,成功地在所有追兵反应过来之前,遁入了特区那片地形错综复杂、充满了天然屏障的红树林海岸线。
潮湿、闷热且腥气扑鼻的驾驶舱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司语没有去管外面那惊心动魄的追逐,也没有去在意自己那身早已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的、名贵的旗袍。她半跪在冰冷而湿滑的金属甲板上,面前,是一台从那艘快艇上找到的、极其简陋的、甚至有些按键已经失灵的战地电台。
而在她的身边,则散落着一堆刚刚才从“东方利维坦”号上,顺手“缴获”回来的、在当时内地根本不可能见到的、最顶尖的高端电子元件。
“九叔为了跟他的上家联系,把这艘船的电台,改装得像个怪物。”快艇的驾驶员,一个皮肤黝黑、神情紧张的中年男人,一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航道,一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听说,这玩意儿的功率,能直接联系到夏威夷的海军基地!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动它?”
司语没有回答他这充满了恐惧与不解的、愚蠢的问题。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充满了绝对专注的姿态,进行着一场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般的、高难度的物理拼装。
她那双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却又无比修长的手指,在这艘飞速颠簸、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巨大离心力的船身之中,依然稳如磐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的动作,快得像是在表演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
她用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熟练地撬开电台那陈旧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些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线路。然后,她将那些从赌船上带回来的、闪烁着精密光泽的芯片与电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规电路逻辑、却又暗合了某种更高层加密协议的方式,强行而精准地,焊接了上去。
那支在赌桌上曾经用来施展美人计的、精致的口红,此刻,被她用打火机烤化,变成了性能绝佳的绝缘胶。而那根在不久前还插在她发髻之上、用来彰显身份与品味的、名贵的纯金发簪,则被她毫不犹豫地折断,取其中最纤细的一段,充当了连接那张黑色磁卡与电台主板之间数据传输的、最关键的跳线。
她正在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将这台破烂的、被时代所淘汰的战地遗物,与那些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科技的电子元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读取那张加密磁卡中的坐标信息。
她要将这组包含了“深渊”组织命脉的、罪恶的数字,转化为一组只有远在京城、那间守卫最森严的国安总部地下指挥中心里,那台独一无二的超级计算机,才能在瞬间识别并解码的、特定频率的、一次性的跳频脉冲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驾驶舱内,只有快艇引擎那沉闷的轰鸣声,和窗外那呼啸而过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声。
终于,当司语将最后一根线路连接好,并且将那张黑色的、沾染过鲜血的磁卡,插入到这个由她亲手创造出来的、“科学怪人”般的装置凹槽中的瞬间。
那台破旧的电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流过的声响。屏幕上,无数司语亲手编写的、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疯狂地滚动起来。
“信号,正在建立……”
“频率,正在匹配……”
“加密协议,正在破解……”
“数据,开始传输!”
一道无形的、承载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电波,在这一刻,冲破了黑夜的束缚,以光的速度,射向了祖国那片最广袤的、深沉的内陆。
仅仅只过了不到三十秒。
那台破旧的电台,在完成它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辉煌的一次使命之后,屏幕上的数据流戛然而止,随即,浮现出了几个由最简单的代码所组成的、歪歪扭扭的汉字。
那是一句密语,一句只有他们这些常年游走在黑暗战线上的、无名英雄们,才能看懂的密语。
“南风行动,全线收网。”
成了!
在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司语那根从踏上这片土地起,就始终紧绷到极限的、几乎要被拉断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丝的松动。
然而,也就在她心神松懈的这一刹那。
那股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了太久的、身体内部的巨大反噬,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一种排山倒海完全无法抵抗的姿态,轰然袭来!
体力的断崖式下跌,让她的眼前,瞬间一黑。
那台在平日里,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单手拎着的、轻便的战术电台,在这一刻,却仿佛变得重若千钧,让她再也无法支撑。她的手臂一软,电台便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了甲板之上。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尖锐的坠痛,从她的小腹最深处,毫无征兆地地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生了锈的铁锥,在她的身体内部,疯狂地搅动着,让她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呃……”
她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姿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蜷缩在了冰冷而潮湿的船舱角落,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后、无力垂下的花朵。
她急促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体内那股翻江倒海般的、剧烈的绞痛。额前那早已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紧紧地贴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又是如此的令人心碎。
她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拒绝让自己发出任何一声可能会暴露自己脆弱的、痛苦的呻吟。
她强行地,将所有外露的痛苦反应,都压制在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黑暗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航线上,她不能,也绝不可以,成为身边那个男人,致命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