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了!下一个浪头,会很大!”
一个嘶哑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变调的吼声,从快艇的驾驶舱里传了出来。那声音里,带着常年与风浪搏斗所特有的、对大海的敬畏与经验。
然而,这句善意的提醒,对于船舱内的两个人来说,却显得有些多余。
那条由走私巨鳄“九叔”,在付出了巨大的利益与赌注之后,亲自为他们引荐并大开绿灯的绝密越境航线,此刻,正化作一艘通体漆黑、经过了重度雷达隐身伪装与军用级动力改装的高速快艇,在如同浓墨般、伸手不见五指的珠江口海域,撕开一道白色的、转瞬即逝的波浪。
它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黑色尖刀,避开了所有常规的巡逻航线与监视哨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直插向那片在夜色中散发着迷幻光彩、灯红酒绿,却又在繁华之下暗藏着无尽罪恶的东方之珠——香江。
在这段充满了剧烈颠簸与瞬间失重感的极速航行之中,漆黑的海浪,如同远古巨兽挥舞的、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砸击在快艇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的船体之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船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呻吟,也让船舱内的人,体验着如同被反复抛入高空又重重摔下的、地狱般的折磨。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恶心感,如同失控的岩浆,猛地从胃部的最深处,汹涌地冲向喉咙。
司语那只死死抓着船舱内冰冷湿滑的金属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吓人的惨白。她那凭借那强大的意志力,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种种诡异的生理不适,在这片狂暴的大海上,迎来了它最凶猛、也最不讲道理的疯狂反扑。
体内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诡异疲惫感,被每一次剧烈的失重与超重感,无限地放大。她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她的指尖,甚至因为身体机能的过度消耗,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麻,失去了往日的、那种可以精准感知万物的敏锐。
而喉咙里,那阵阵翻涌上来的酸水,更是如同最恶毒的挑衅,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她那早已濒临极限的忍耐力。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可能倾覆的孤舟。
但,她不是一个人。
“站稳。”
一个低沉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声音,从她的身侧传来。那声音里,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不合时宜的询问,只有一种纯粹的、能让人在任何绝境中都能感到安心的、绝对可靠的力量。
萧之野就站在司语的身侧。
在这片连经验最丰富的水手都难以站稳的、如同被暴怒的巨人疯狂摇晃的甲板上,他的双腿,却如同在陆地上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那里。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随着船体的每一次剧烈起伏,以一种充满了韵律感的、最小幅度的动作,调整着自己的重心。他就像一尊与这艘快艇彻底融为一体的雕像,无论海浪如何肆虐,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没有多问一句哪怕是“你怎么样了”之类的废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此刻的司语来说,任何需要她开口回答的言语,都是一种多余的、会加重她身体负担的累赘。
他只是沉默地,以一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默默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战术背心的外层纽扣,然后,用自己那宽阔、厚实、如同山脊般的后背,不偏不倚地,刚好挡在了司语与那个正不断向船舱内倒灌着冷风的通风口之间。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完美地隔绝了那股夹杂着刺鼻的腥咸的海水味与快艇引擎所排出的、呛人柴油味的那足以让本就不适的她当场呕吐出来的混合气流。
在船舱内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之中,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刚刚才在酒店里处理过伤口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抬起,并没有去触碰司语的身体,而是虚虚地抵在了她身后那冰冷而湿滑的舱壁之上。
他的手臂与身体,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充满了安全感的保护圈。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块随时可以启动的、最坚实可靠的“人肉缓冲垫”。这样,无论下一个巨浪何时来袭,无论船体将会以怎样不可预测的角度被抛起或砸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那最猛烈的冲击力,确保她不会因为任何一次意外的撞击,而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伤害。
这种无声的、充满了默契与力量的守护,如同在即将崩塌的堤坝之下,打入了一根最坚固的钢筋。它让司语在那濒临崩溃的生理极限边缘,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让她继续坚持下去的支撑。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力道之大,甚至让她的口腔里,都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血腥味。
她用这股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心感。她将那股几乎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想要呕吐的强烈冲动,硬生生一寸一寸地,重新锁回了喉咙的最深处。
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这一刻,变得近乎透明,仿佛成了一件脆弱的、一触即碎的瓷器。
但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始终清明如水,没有因为身体的极度不适,而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迷离与涣散。
因为她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条漆黑的航线,通往的不仅仅是遍地黄金的香江,更是通往一个布满了陷阱与杀机的、真正的战场。她不能倒下,也决不允许自己倒下。
快艇,依旧在如同地狱般的黑暗与狂暴中,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