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那如同末日般的雷暴中翻滚咆哮的气流,此刻化作了带着焦糊味道的夜风,轻轻拂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问心居,这个曾经在风水界赫赫有名的福地,此刻只剩下一片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土废墟。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里。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中,不再有长生会那令人作呕的阴霾,不再有腐蚀万物的毒气,更没有那种让人心生绝望的沉沉死气。那一击“神罚”,霸道地将这里清洗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一块被烈火彻底燎烧过的白地。
在那废墟的最中央,那一架已经严重变形扭曲的轮椅,孤零零地立着。
禅韵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结印、指向苍穹的姿势。
她那原本如锦缎般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毫无光泽的枯草般的雪白,在这燥热的夜风中凌乱地飞舞着,遮住了她那张布满皱纹、苍老无比的脸庞。
“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禅韵缓缓垂下了那只如同枯树枝般的手臂,浑浊的双眼艰难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空荡荡的战场,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了甚至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的沙哑低语:
“结束了……终于……都干净了……”
她想笑,想为自己这惊天动地的一战喝彩,可嘴角刚刚扯动,一股腥甜便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黑血喷洒在焦黑的地面上。
紧接着,那一直在强行压制的反噬之力,随着最后一道雷光的消散,在她体内全面爆发了。
“呃啊——!”
禅韵猛地扬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那种痛苦,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来自于生命本质的崩塌。
她的体内接连传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经脉寸寸断裂的声音。
“这就是……这就是代价吗……”
禅韵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烧红的刀片,她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不自然抽搐的手,惨然一笑,自言自语道:
“我以三十年阳寿借天威,天道公允……借了,总是要还的……只是这利息,收得未免太急了些……”
话音未落,她的腹部丹田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得让人心碎的脆响。
“咔嚓。”
就像是一块美玉摔在了石头上。
禅韵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在这一瞬间黯淡到了极致。
“碎了……呵呵……彻底碎了……”
她感受着体内那曾经引以为傲、苦修了二十余年的茅山精纯法力,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顺着破碎的丹田气海疯狂外泄,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种力量被抽离的空虚感,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苏枫程……你若是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怕是都不敢认了吧……”
禅韵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的自嘲,“二十年的苦修,一朝散尽……现在的我,连个普通的老太婆都不如了……”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她那早已透支过度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坐姿。
“轰——”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轮椅终于不堪重负,侧翻在地。
禅韵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填充物的破布娃娃,毫无反抗能力地随着轮椅重重地摔进了那满是黑血与泥浆混合的废墟之中。
“好疼……真的好疼啊……”
她趴在冰冷泥泞的污泥里,半张脸都浸泡在黑水中,原本那一身清冷出尘的风水大师气质,此刻荡然无存。
她的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尤其是那双早已残疾的双腿,因为失去了最后一点灵力的庇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坏死。
“起不来了……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
禅韵试着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无尽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疯狂地拉扯着她的意识坠向深渊。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光影在晃动,重影在交叠。
“不……不能睡……还不能睡……”
禅韵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睁大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她在找。
在找那个方向。
那是长生会的人抓走嘟嘟时,逃离的方向。
“嘟嘟……我的……嘟嘟……”
她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手指在泥浆里无力地抓挠着,似乎想要向着那个方向再爬行哪怕一寸。
“叔叔会来救你的……一定会……我把路……扫干净了……”
“孩子……别怕……”
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这位海湾市最年轻的风水宗师,此刻变成了一个生机断绝、修为尽废的残疾废人。
她不再是指点江山的禅韵大师。
她只是一个为了保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燃尽了自己最后一滴油的普通女人。
“嘟……嘟……”
她的嘴唇最后一次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那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也是支撑她战斗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两行清泪,混杂着脸上的泥水,缓缓滑落。
终于,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眼皮,还是缓缓地合上了。
意识彻底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再也听不到外界的风声,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
天地间,只留下这满地的疮痍,和那个倒在泥浆中白发苍苍的身影,见证着刚才那场足以载入玄学界史册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