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整个驻地大院笼罩在一片昏黄且浑浊的光线中。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白日里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此时的陆家院门紧闭,而斜对面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刘春花特意回屋搬了一把掉了漆的破旧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着陆家大门的位置。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炒得焦香的葵花籽,脚边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瓜子皮,显然是已经坐在这儿骂了有一阵子了。
她一边极其响亮地嗑着瓜子,“呸”的一声将瓜子皮狠狠地吐向陆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一边扯着那副尖锐刺耳的大嗓门,指桑骂槐地高声叫骂起来,那唾沫星子在夕阳下飞溅,仿佛这就是她的一场个人演讲:
“呸!真是晦气!这大院里的风气都要被某些不干不净的人给带坏了!俺们这些随军的嫂子,哪个不是勤俭持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偏偏就有那种不知廉耻的丧门星,整天关着门躲在屋里装死!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国家给咱们军属发的粮食和津贴,那是让咱们吃饱了有力气支持自家男人保家卫国的,可不是用来养那种只知道涂脂抹粉、四体不勤的‘资本家大小姐’的!有些人啊,仗着自己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就把男人的魂儿都勾走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进门都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那就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糟蹋了咱们陆团长那么好的汉子!”
周围路过的邻居们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辱骂,纷纷驻足侧目。有的面露尴尬,有的眉头紧锁,但碍于刘春花平日里那副撒泼打滚的泼妇做派,竟是一时无人敢上前劝阻。大院内的气氛因这单方面的辱骂而变得尴尬且紧绷,只能听见刘春花越骂越起劲,声音更加高亢:
“怎么着?嫌我说得难听啊?有本事就把门打开让我看看啊!平日里穿得那是花枝招展的,又是的确良又是小皮鞋,怎么今天成了缩头乌龟了?我看这就是心虚!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露出来了,怕被咱们广大劳动人民批判!俺刘春花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也知道什么叫光荣劳动,不像某些人,连个煤球都搬不动,装得跟个林黛玉似的,我看就是在演戏给野男人看!这种只知道浪费国家粮食的败家精,要是放在俺们村里,早就被婆婆拿大扫帚赶出去了,哪里还能让她在这儿享清福!”
一墙之隔的屋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瓷静静地站在窗帘的阴影后,透过那一点缝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门外刘春花的一举一动。她听着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气得发抖的侮辱性词汇,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的神色,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反而透着一种看待死物般的冰冷与算计。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那个还在唾沫横飞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在心里低声对着那个愚蠢的女人说道:
“骂吧,刘春花,你骂得越响亮,越难听,待会儿这出戏的效果才会越好。你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你嘴里的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此刻正等着借你的手,彻底把你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你现在有多嚣张,一会儿大家看到我的惨状时,对你的厌恶就会有多深。你不是说我娇生惯养吗?你不是说我只会浪费粮食吗?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在你的‘逼迫’下,‘改过自新’的。”
说完,她毅然转身,不再看窗外那场闹剧,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衣柜。
苏瓷伸手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已经洗得发灰变形的旧衬衫。这件衣服大得有些离谱,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她动作缓慢而细致地扣好扣子,又特意将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那截苍白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以及手掌边缘那片刚刚处理过、还没结痂的狰狞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面略显斑驳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一股被长期霸凌后的惊恐与无助,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苏瓷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直到确认自己此刻的面容足够憔悴、眼神足够惊恐后,才深吸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她低喃一声,转身走向杂物间。那里堆放着陆肆刚换下来不久的一件冬季军大衣。那大衣因为之前野外拉练,上面沾满了厚厚的干硬泥土,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苏瓷弯下腰,吃力地抱起了那件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的大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手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推开房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向院中那个正对着大门的露天水龙头,准备迎接这场她亲手策划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