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碎膝下的忏悔

天台中央那片积满污浊雨水的低洼处，空气仿佛被那一声从虚空中传来的“还给我”彻底冻结。那不仅仅是一句合成的音频，对于此刻精神防线全面崩塌的霍锋而言，那是来自地狱深渊的索命敕令，是压垮他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曾经被霍锋视作力量象征、用来在无数个场合施展暴力的实心金属球棒，此刻再也无法被他那双剧烈颤抖的手掌所握紧。伴随着一声沉闷且毫无生气的落水声，球棒重重地砸落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混杂着泥沙的浑浊水花，随后咕噜噜地滚向一旁，像是一具被主人遗弃的尸骸。

失去了武器的支撑，霍锋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和筋脉。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狂风暴雨中晃了两晃，紧接着双腿一软，没有任何缓冲，直挺挺地朝着那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面跪了下去。

那是一次极其惨烈的跪地。

脆弱的人体膝盖骨与坚硬粗砺的混凝土表面发生了毫无保留的剧烈撞击，在雷雨的轰鸣声中，甚至能隐约听到骨骼因承受不住重压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那种剧痛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瞬间昏厥，但此刻的霍锋仿佛已经被恐惧彻底麻痹了痛觉神经。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身体没有任何停顿，在膝盖触地的瞬间，便顺势双手撑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对着刚才那段诡异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那片空无一人的虚无空气，开始了疯狂的磕头。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许星昼！许祖宗！我求求你，把那声音收回去！别再折磨我了！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知道你就在看着我！”

霍锋一边极其用力地将额头砸向地面，一边对着暴雨如注的夜空歇斯底里地嚎叫。每一次磕头，他的额头都与粗糙的水泥地发生着残酷的摩擦与撞击。仅仅几下，原本完好的皮肤便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泥浆，顺着鼻梁流进他的嘴里，但他却像是尝到了什么救命的甘露一般，根本不敢停下来。

在他那已经彻底错乱的认知里，只要他停下哪怕一秒钟，那个浑身是血、骨骼尽碎的厉鬼就会立刻扑上来，像半年前那样把他推下万丈深渊。

“还给你！我都还给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该抢你的东西！我不该把你逼上绝路！那一晚……那一晚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拿着那个打火机去烧你的头发，我不该把你逼到护栏边上！我真的知道错了！”

霍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甚至带着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他整个人趴伏在泥水里，那件昂贵的限量版外套此刻沾满了污秽，显得滑稽又可笑。他将平日里在启岚私立高中里欺凌弱小时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抛得一干二净，为了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活命机会，他毫无尊严地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身体像筛糠一样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支录音笔！对！那支录音笔还在！我没有毁掉它！我本来想留着当战利品的……我把它藏起来了！就在我宿舍的衣柜夹层里！还有那个护腕！我也捡回来了！我都给你烧过去！只要你放过我！只要你别带我走！”

然而，周围除了狂暴的风雨声，并没有任何回应。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霍锋内心的恐惧呈几何倍数增长。他觉得那个看不见的“许星昼”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他的忏悔并不满意。

“还不够吗？这还不够吗？我知道了！你是要我付出代价！你是要我像你当初那样疼是不是？好！我打！我自己打！我不劳您亲自动手！我自己教训我自己！”

霍锋突然直起上半身，双膝依旧死死地跪在积水中。他抬起那双沾满泥水和鲜血的手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扇了过去。

第一记耳光落下，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惊。

霍锋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我是混蛋！我是垃圾！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许星昼，你看清楚了，我在打我自己！我很疼！我也很疼！能不能抵消你的怨气？啊？能不能！”

他一边疯狂地自扇耳光，一边对着空气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每一巴掌都打得结结实实，没有任何留手。很快，他的嘴角被打裂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那种清脆且充满节奏感的巴掌声，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天台上，显得格外诡异且凄惨。

“别杀我……我不想死……我家有钱……我可以给你烧好多好多钱……只要你放过我这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的牌位磕头……我给你立长生牌位……”

此时的霍锋，已经完全沦为了一个精神崩溃的疯子。他那双曾经用来施暴的手，此刻正变成惩罚自己的刑具。他那张曾经写满傲慢与恶毒的脸，此刻布满了鲜血、泥水与绝望的泪痕。

如果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以为这是一个遭遇了什么极度恐怖事件的可怜人。但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丝毫的怜悯。

储水箱背后的死角里，楚音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黑色的雨衣将她与夜色完美融合，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或者说，她才是这天台上真正的、活着的死神。

透过监控终端的屏幕，她清晰地看着霍锋那副痛哭流涕、自残求饶的丑态。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将许星昼逼入绝境的施暴者，此刻正像一条断脊之犬般在泥水里翻滚乞怜。

楚音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发生一丝一毫的紊乱。她的手指极其稳定地握着那台连接着录音设备的终端，指尖轻轻拨动着屏幕上的虚拟旋钮。

她在调整录音设备的增益。

天台的风雨声太大，雷声太吵，她必须确保霍锋嘴里吐露出来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那支录音笔下落的关键供词，能够被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杂质地收录下来。

“……录音笔还在……就在我宿舍的衣柜夹层里……”

当耳机里清晰地传来这句话时，楚音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那是猎手看着猎物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满足。

她没有去同情霍锋此刻膝盖碎裂的剧痛，也没有去在意他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半年前的那个雨夜，许星昼在绝望中坠落时所承受的痛苦，远比这些要惨烈千倍万倍。

霍锋现在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滴血，不过是在偿还他早就该付出的利息罢了。

“继续说。”

楚音在心里冷冷地默念着。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在不断扇自己耳光的疯子，手指轻轻按下了一个标记键，将刚才那段关于录音笔藏匿地点的供词进行了重点锁定。

“把你知道的所有罪恶，把你做过的所有肮脏事，都对着这漫天的风雨，一句一句地吐干净。今晚，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殆尽。而在天台的中央，霍锋的忏悔与求饶声，伴随着他自残的巴掌声，依然在无休止地持续着，成为这场复仇剧目中最悦耳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