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曾一度让沈家人以为是风暴平息信号的、朝着厨房方向而去的脚步声,在客厅中央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刚刚才从极度戒备中松懈了不足万分之一的神经,瞬间又被拉扯到了即将断裂的极限。
客厅里的四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像,脸上的茫然还未褪去,新一轮的惊疑与警惕便已汹涌而上。
她停下了。
她为什么停下?她想做什么?
在四道视线交织成的、无形的巨网中,沈初桃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清亮的凤眼,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几位所谓的“家人”。但她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越过他们,投向了二楼那间属于她自己的、如同城堡般的卧室。
仿佛是刚刚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思维再次停摆的举动——她转过身,迈开步子,重新朝着那道汉白玉楼梯走了回去。
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仿佛只是饭前去楼上取一双自己的专属筷子。
“她……她要干什么?”林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丈夫沈耀华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支撑。
沈耀华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拐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经泛起了骇人的白色。他以为她想通了,准备用绝食来换取谈判的筹码,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沈明瑾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大脑中的超级计算机飞速运转,却发现眼前这个养妹的行为模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预案的逻辑范畴。一个人的行为必然有其动机,可他完全无法分析出她此刻的动机是什么。
是去拿更重要的谈判筹码?还是……准备彻底撕破脸,去楼上拿一件真正的“武器”?
沈明瑜的手指,再次悄然无声地探入了白大褂的口袋,这一次,他的指尖已经冰冷地触碰到了那支强效镇静剂的针管。
在楼下四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沈初桃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片刻之后,那阵平稳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地传了下来。
这一次,当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她的手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顶级丝绒制成的、做工精致的深蓝色锦盒。在水晶灯的光芒下,那丝绒的表面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就是这个盒子!
沈明瑾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这个盒子,正是沈初桃在得知真相后,用来存放那些“栽赃证据”的容器!
她把它拿下来了!
她终究还是要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攻击南星!
客厅里刚刚才出现一丝裂痕的紧绷气氛,在看到这个锦盒的瞬间,再次凝固成了坚不可摧的寒冰。
沈初桃拎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锦盒,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她径直朝着客厅中央走来。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路径笔直。
她首先经过了父亲沈耀华的面前。老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将手中的拐杖在身前重重一顿,摆出了沈家一家之主不容置喙的威严姿态,准备随时开口,用雷霆之怒震慑住她即将开始的表演。
然而,沈初桃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一尊昂贵的雕塑,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紧接着,她走到了大哥沈明瑾的身前。沈明瑾早已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通往客房的必经之路上,那道人肉屏障之后,就是他要守护的亲妹妹。他冷着脸,眼神如刀,准备用最冰冷的警告,让她知难而退。
沈初桃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她也无视了他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防备动作,只是轻轻一绕,便从他的身侧,继续向前。
她的目标,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大哥。
在沈家四人困惑、警惕、凝重的注视下,沈初桃径直走到了客厅角落里,那个用来装饰的、价值不菲的欧式复古垃圾桶旁。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当着全家人的面,她单手“啪”地一声,打开了那个丝绒锦盒的搭扣。
盒盖开启,里面那堆由名贵手表、限量珠宝、以及各种“被盗”首饰组成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的“证据”,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沈耀华已经准备好了戳穿她拙劣把戏的厉喝。
林秋已经准备好了在南星被冤枉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
沈明瑾和沈明瑜兄弟二人,更是已经将手放在了各自的“武器”之上。
可他们预想中的撒泼打滚、哭诉喊冤,全都没有发生。
沈初桃只是低头,用一种仿佛在看一堆废纸般的淡漠眼神,瞥了一眼盒子里那些价值连城的“证据”。
下一秒,她手腕一斜。
“哗啦——”
伴随着一阵金属与珠宝相互碰撞的、清脆而沉闷的声响,整个锦盒里的所有东西,被她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全部倒进了那个冰冷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丢掉了一包真正的垃圾,随手将那个空了的丝绒锦盒,也一同扔了进去。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而沈初桃,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这一次,她径直朝着沈南星所在的客房走去。
“站住!”沈明瑾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初桃终于抬起眼,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纯粹的、因为被打扰了干饭进程而流露出的不耐烦。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房门,意思不言而喻——让开。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沈南星那张清纯无害的小脸,出现在了门后。她浑身的肌肉依旧紧绷着,刚刚外面那一声清脆的“哗啦”声,让她误以为战斗已经打响。
沈初桃无视了挡在面前的大哥,身形一晃,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直接站到了沈南星的面前。
四目相对。
在沈南星那双充满了警惕和战意的眸子注视下,在她浑身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施展古武过肩摔准备的瞬间。
沈初桃,动了。
她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南星那只因为常年练武而布满了薄茧、与她纤细外表截然不符的手腕。
沈南星的身体猛地一震,反击的动作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沈初桃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她只是从自己居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沉甸甸的、造型极为华丽、顶端镶嵌着一颗粉色钻石的钥匙。
那是这栋别墅唯一一把、象征着沈家最受宠小公主身份的、主卧的钥匙。
她不由分说,直接将这把冰冷的、沉重的钥匙,塞进了沈南星那温热的、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做完这个动作,沈初桃松开了手。她那双因为极度饥饿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急切的眼眸,深深地盯了沈南星一眼,仿佛在说:“东西给你了,别再烦我。”
然后,她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在沈家所有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径直地、头也不回地,朝着那股让她魂牵梦绕的红烧肉香气源头——厨房,大步走去。
客厅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耀华、林秋、沈明瑾、沈明瑜,四个人,如同四尊石化的雕像,愣在原地。
他们准备好的所有镇压说辞、断绝关系声明、强效镇静剂……所有的一切,此刻全都像个笑话,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而门口,沈南星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心中,静静躺着的那把,冰冷的、沉重的、闪闪发光的钥匙。
整个别墅里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充满了敌对与戒备的琴弦,因为这把钥匙的交接,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清脆的声响。
一道诡异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裂痕,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