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西山铁骑如一柄利刃般深切入京城的腹地,原本那种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冲锋渐渐受阻。战局从开阔南门大街的单方面碾压,迅速转入了一种极度胶着且凶险万分的巷战。
京城内城的街道两侧,百年建筑错落致密,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那些被打散的叛军,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利用地形的优势,像老鼠一般躲藏在民居的屋顶后、暗巷的死角处。
“嗖——!”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从一处漆黑的瓦当后射出,精准地钉在了一名西山铁骑的肩甲缝隙处,那名士兵发出一声闷哼,险些坠马。
“防御阵型!举盾!”
魏凌长刀一挥,前锋骑兵迅速收缩,举起巨大的精钢塔盾,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铁壁。但他那粗犷的眉头却紧紧皱起,转头对沈砚焦急地喊道:
“相爷!这巷战太憋屈了!咱们的铁骑在这狭窄的街道上根本无法展开冲锋阵型,若是强行纵马推进,不仅会被他们这些暗箭当成活靶子射杀,造成巨大的伤亡,而且战马受惊狂奔,极易踩踏到两侧那些紧闭门窗里的无辜百姓啊!若是伤了民心,咱们这平乱之师便成了暴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跟他们在这耗着?”
沈砚勒马于街口相对安全的指挥位,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散落一地的冷箭,以及隐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叛军身影,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他迅速判断出,在这种特定地形下,单纯的武力压制已非上策。他回想起元谂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与他并肩分析局势时曾提及的心理学博弈——“困兽犹斗时,最怕的不是利刃,而是给他们一个可以不用死的具体选择。”
沈砚当即改变战术,他举起右手,身侧的传令官立刻屏息凝神。
“传本相令旗!”
沈砚的声音在火光与冷箭交织的夜空下显得异常沉稳且不容置疑:
“所有前锋骑兵停止无意义的强攻,原地列阵防御!弓弩营听令,化整为零,立刻借助抓钩与轻功,迅速抢占这条街道两侧所有的制高点、塔楼以及钟鼓楼!把箭矢全部给本相搭上弓弦,锁定那些暗巷死角,但没有本相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另外,把帅旗立起来!在中军阵前,将本相的‘沈’字帅旗、魏将军的将旗,以及代表着大胤皇权绝对正统的黄龙大旗,全部高高竖起!多点火把,把这三面大旗照得透亮!”
随着军令下达,三面巨大的旗帜在火光中迎风招展,熠熠生辉。那明黄色的龙旗与银白色的帅旗交相辉映,在这逼仄的巷道里,瞬间给予了那些躲藏在暗处的叛军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极强视觉压迫感。
沈砚没有给叛军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机会,他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杀招——攻心。
他看向身侧那数百名专门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且嗓音洪亮的传令兵,冷声下达了最终的宣判:
“你们一起,用最大的声音,把本相的军令喊出来!要让这街道上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听得清清楚楚!”
数百名传令兵齐齐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他们那整齐划一、声若洪钟的呼喊声,瞬间在狭窄的巷道间不断回荡、叠加,形成了一股穿透力极强的音波风暴:
“禁军叛将听真!皇上有旨!今夜之乱,只诛首恶雷万山与元澈死党!其余被蒙蔽的禁军弟兄,只要即刻放下一兵一卒,原地抱头蹲下者——不杀!”
“若有幡然醒悟,倒戈相向、擒拿叛将者——重赏!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但若在一盏茶后,仍有负隅顽抗、暗放冷箭者,西山铁骑定当踏平此街,格杀勿论,株连三族,绝不留情!”
这道极其简短却又直击灵魂的军令,将原本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生死界限,瞬间划定得清清楚楚。对于那些本就被元谂在长公主府前的攻心战术动摇了军心、此刻又被西山铁骑包围在这绝境巷道中的叛军而言,这道带着皇权威严的赦免令,无疑是溺水之人眼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杀了……他们说只要放下兵器就不杀了!”
黑暗的屋顶上,一名握着弓箭的手剧烈颤抖的叛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转头看向身边的同袍。
“他们连黄龙旗都打出来了,那可是代表皇上的!雷万山骗了咱们,皇上根本没被挟持!咱们这是在造反啊!我还不想死,我家里的老娘还等我回去过年呢!”
原本还在暗处疯狂放冷箭的频率,在这道呼喊声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降低。
空气中那种弥漫着血腥味的拼死抵抗,正迅速被一股强烈的动摇与犹豫所取代。沈砚看着那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眼底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冷光。他知道,这第一批防线,已经在他的心理战下,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