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的居所内极为昏暗狭窄,连一扇像样的雕花窗棂都没有,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刺鼻的灯油味。元谂丝毫没有顾忌自己大胤长公主那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她十分自然地撩起那身沾染了风雪的深灰色衣摆,与发须蓬乱的吴老并肩坐在那堆满废纸与残卷的破败案台前。借着案头上那微弱且不断摇曳的昏黄烛火,两人对那几份沈砚的真迹残片,以及那份被兵部公之于众的伪造“通敌密函”拓本,展开了长达整整两个时辰的深度比对。
这是一场极其消耗心神的无声博弈,整个斗室之内死寂一片,唯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纸页被轻轻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吴老手持一把打磨得极其精细的琉璃镜,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那纸面上,从笔墨的晕染程度、纸张的纹理走向等极其微观的物理层面,进行着最为严苛的审视。突然,吴老在将那份伪造的“通敌密函”凑近鼻尖深深嗅闻了几次后,原本就满是皱纹的额头瞬间紧紧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猛地放下手中的琉璃镜,转过头死死盯着元谂,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阴谋的极度笃定,开始了剖析:
“长公主殿下,您既然屈尊降贵来到老夫这等寒酸之地,想必也是为了听一句真话。这伪造字迹之人,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绝顶高手,他不仅将沈砚那小子字迹中的形体骨架模仿了个十成十,甚至连他落笔时那种独特的牵丝引带都复刻得毫无破绽。若是仅从字形的皮相来看,这确实是一份足以在大理寺三堂会审上定下死罪的完美铁证。但是,殿下您且凑近些,闭上眼睛仔细嗅闻这份所谓的‘通敌密函’!您闻到了吗?在这股子寻常的纸墨腥气之中,分明夹杂着一丝极其幽微、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淡淡龙脑香气!这根本不是市井间能够买到的寻常墨锭,而是内务府秘制、专供宫廷的‘紫云墨’!这紫云墨在炼制时加入了西域上贡的极品龙脑香,历来只作为御赐之物,赏赐给那些地位尊崇的皇室宗亲。沈砚那小子虽然贵为当朝一品丞相,但他出身寒门,素来最是崇尚节俭,平日里更是极其厌恶这等奢靡之风。老夫早年间在刑部任职时就深知他的做派,他平日里处理政务,哪怕是书写给皇上的绝密公文,也向来只用那市面上最便宜、最常见的‘松烟墨’。试问,一个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连平日里都只用松烟墨的寒门宰相,在书写这等极其危险、足以诛灭九族、恨不得阅后即焚的通敌卖国密函时,怎么可能会如此愚蠢地反其道而行之,特意翻出这等带有明显皇家标识、气味经久不散的紫云墨来留下把柄?!这造假之人百密一疏,竟在这最不该露馅的墨香上,暴露了这伪证出自皇室宗亲之手的致命破绽!”
元谂静静地听完吴老的这番精辟论断,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赞赏。她微微颔首,随即将那份伪造的信件平摊在案台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指着信件中那些看似刚劲有力的几个敏感字眼,运用她那独树一帜的现代心理学知识,对书写者当时那不可见人的心理状态进行着犹如解剖般精准的深度侧写。她目光冷彻,向这位当世第一神眼解释道:
“吴老不愧是大胤刑部百年来的第一神眼,仅凭这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便精准地撕开了这通敌伪证在物理层面的第一道裂口。这紫云墨的出现,确实直接将伪造者的身份指向了有能力接触到御赐之物的皇室核心圈。但是,吴老,正如您所言,这伪造者在字形结构上的模仿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仅凭这紫云墨的香气,或许可以在朝堂上提出合理的怀疑,却未必能作为推翻这铁证的绝对实锤,毕竟那些太后党羽大可以狡辩说这是沈砚为了栽赃皇室而刻意为之。所以,我们必须从这字迹本身,找到那造假者即便再练上十年也绝对无法掩盖的深层裂痕。在我的心理学专业领域中,一个人的字迹,就是他潜意识心理状态在纸面上的肌肉投影。您看这份伪造信件中,这几个极为关键的转折之处,这看似刚劲有力、力透纸背的笔锋,在常人甚至是许多鉴定名家眼中,或许会觉得这模仿出了沈砚那气吞山河的权臣气势。但您仔细对比沈砚的真迹,沈砚的字,自幼临摹名家,乃是极其纯正的‘颜筋柳骨’。他这个人,从小经历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苦难,性格早就被打磨得内敛而沉稳到了极点。他的笔锋虽利,但那是深藏不露的骨力,即便是在处理最为紧急的军国政事时,他的内心也是绝对冷静的,所以他落笔时的笔触,始终是从容不迫的。但是您再看这份伪造的书信,在这几个涉及到‘割让三州’等极度敏感、极度大逆不道的字眼时,这造假者的笔画力度明显过重了,甚至出现了透纸三分、墨汁在纸张背面异常淤积的现象。吴老,从心理学的认知负荷理论来讲,当这伪造者试图完美复刻沈砚那极其复杂的笔锋时,他的大脑认知负荷已经被‘视觉追踪’和‘精准肌肉控制’给彻底挤占满了。再加上这份伪造文书的内容关乎着谋逆大罪,这就引发了我们在心理学上常说的‘战斗或逃跑’的本能应激反应。他的潜意识里害怕阴谋败露,这种极度焦虑和急于求成的极端高压状态,导致他的手臂肌肉在下意识间产生了不受控制的僵直与紧绷。他越是想要在这敏感的字眼上模仿出沈砚的从容苍劲,他那紧绷的肌肉就越是用力过猛。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气势雄浑,而是书写者内心处于极度惶恐不安状态下导致的肌肉动作变形!这由内而外的心理崩溃,是他无论对着沈砚的真迹临摹多少遍,都绝对无法在落笔那一刻去克服的生理缺陷!”
元谂这番将冰冷的笔迹与鲜活的心理状态完美结合的深度分析,让原本一直只固执关注于字迹“形似”与物理证据的吴老,瞬间陷入了极度震撼的深思之中。他呆呆地看着案台上的那份伪造书信,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元谂刚才所说的“认知负荷”、“应激反应”与“肌肉投影”。
良久之后,这位一辈子未曾向任何人低过头的老者,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顿悟后的明亮光芒,用一种极其感慨且透着心悦诚服的语调回应道:
“长公主殿下,老夫今日算是彻底开眼了!老夫在这刑部的卷宗堆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诩这双眼睛能看透天下所有的字迹伪装,老夫一直都只在追求这字迹的‘形似’,只在笔锋的转折、纸墨的材质里死死地钻牛角尖,却从未想过,这区区的白纸黑字之中,竟然还隐藏着这般深邃、这般直指人心的魂魄与神韵!殿下这番所谓‘心理侧写’的奇妙剖析,当真是如同一把无形的绝世利刃,直接剖开了这造假者那隐藏在皮肉之下的肮脏内腑啊!您说得对,这造假者虽然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伪造出了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但他终究不是沈砚那个在尸山血海的权谋里爬出来的冷血宰相。他模仿得了沈砚那‘颜筋柳骨’的形体框架,却永远也模仿不了沈砚落笔时那绝对的从容与沉稳。他在书写这些卖国求荣的大逆之词时,那内心无法克制的恐惧与颤抖,已经顺着他那紧绷僵硬的肌肉,毫无保留地刻在了这透纸三分的墨迹之中!这份所谓的‘完美铁证’,在殿下您的这番剖析之下,在它那最核心的‘神韵’之上,竟然有着一道永远也无法弥补、无法掩盖的致命裂痕!老夫服了,老夫今日当真是心服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