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旧梦藏杀机

次日清晨，连绵的秋雨虽已停歇，但长公主府内那股阴湿沉闷的气息却未散去分毫。寝殿内依旧拉着厚重的帷幔，光线昏暗不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败与死寂的味道。

一阵极轻却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切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大宫女碧珠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雕刻繁复、色泽沉郁得近乎发黑的紫檀木香盒，缓缓步入内室。她的步态虽然看似轻盈，但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即将完成任务的贪婪与兴奋。

她行至榻前，看着那个依旧蜷缩在床角阴影里、发丝凌乱、眼神空洞呆滞的元谂，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谄媚却暗藏杀机的笑意，柔声唤道：

“殿下，您还在因昨日沈相离去之事伤神吗？奴婢瞧着您这几日都被梦魇缠身，实在心疼。这不，今儿个一早，慈宁宫那边便传来了好消息。”

元谂原本正抱着那件张嬷嬷的旧袄子发呆，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抖，像是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戒备，声音沙哑地问道：

“慈宁宫……太后？那个老妖婆又要害我？我不听！我不听！让她的人滚出去！”

碧珠见状，连忙跪在脚踏上，将手中的紫檀木香盒高高举起，语气更加温软诱惑，仿佛是在哄骗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殿下莫怕，这次真的是太后娘娘的一片慈心。娘娘听闻您旧疾复发，受了惊吓，特意命人打开了尘封多年的私库，千辛万苦寻出了这盒‘沉水龙涎’。您且闻闻这木盒上的余香，这可是当年先皇后生前最爱之物啊！娘娘说了，唯有这带有先皇后气息的旧物，才有安神定惊、抚慰心魂的奇效，定能护佑殿下不受那些恶鬼缠身。”

听到“先皇后”三个字，原本还要发作的元谂，动作猛地一滞。她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似乎在这一瞬间被点亮了一束诡异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热。

“母后……是母后的东西？”

元谂喃喃自语着，原本死死护在胸前的手缓缓松开，那双苍白且颤抖的手，急切地伸向了那个香盒。

“给我……快给我！只有旧东西才干净……只有母后的味道才能救我……”

碧珠看着元谂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连忙将香盒递了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施加心理暗示：

“是啊殿下，这可是旧人留下的宝贝，最是干净不过了。只要点上这香，就像先皇后还在世时那样哄着您入睡，哪怕沈相不要您了，您还有先皇后的魂魄护着呢。”

元谂一把夺过香盒，那动作粗鲁得差点抓伤了碧珠的手背。她将那冰凉的紫檀木盒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整个人神经质地将脸贴在盒盖上，疯狂地摩挲着，嘴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声：

“母后……真的是母后……沈砚那个负心汉走了，只有母后不会丢下我……”

然而，就在元谂的指尖顺着那繁复的云龙纹路，疯狂抚摸至香盒底座的一处隐秘凹槽时，她那原本还在颤抖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凭借着敏锐得异于常人的触觉，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光滑木纹之下，有一处极其微小、若不仔细触摸根本无法察觉的不自然凸起。

那是宫廷秘制毒物容器特有的“防漏机关”——为了防止剧毒香料在未燃烧前挥发伤及携带者，特意设计的双重锁扣。

元谂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疯癫痴傻的模样。她借着低头深情摩挲香盒、以此表达对亡母感怀的动作作为掩护，大拇指不动声色地扣住那处凸起，极其巧妙地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被她的哭泣声掩盖的轻响过后，盒盖微微开启了一条肉眼难辨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甜腻到近乎妖异的香气，顺着那条缝隙如同吐信的毒蛇般钻入了元谂的鼻腔。

这味道初闻之下，似兰似麝，高雅异常，确实有几分像传说中的龙涎香。但在那股馥郁的前调散去后，紧随而来的尾调中，却极其隐晦地夹杂着一股令人瞬间头晕目眩、甚至感到胃部轻微痉挛的腥甜。

几乎是在嗅到这股味道的零点零一秒，元谂大脑中那属于顶尖心理医生与毒理专家的知识库便瞬间启动。她迅速屏住呼吸，在脑海中对这所谓的“沉水龙涎”进行了一场冷酷的成分拆解：

这不是什么安神香。这股腥甜味，是高浓度的曼陀罗花粉提炼后的特征，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产自西域、名为“迷魂草”的烈性致幻植物的根茎粉末！

元谂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双重毒药组合。曼陀罗花粉能让人中枢神经麻痹，产生极度的亢奋与幻觉；而那西域的“迷魂草”，则是一种能够无限放大人类内心深处恐惧与焦虑的心理诱导剂。

这种东西若是长期吸入，不仅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产生极其恐怖的被迫害妄想，更会不可逆地破坏人的大脑神经结构。

太后这哪里是在送药，分明是在送她上路！

元谂抱着香盒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在心中冷冷地推演着太后的毒计：

老妖婆，你这是要诛心啊。你知道我若是直接死了，沈砚或许还会为了旧情追查到底。但若我是因为思念亡母、吸食了这种香料而在幻觉中彻底发疯，变成了真正的痴呆废人，那你所有的罪证都会被掩盖在我那疯癫的呓语之中。好毒的算盘！

“殿下？您怎么不说话了？”

碧珠见元谂抱着盒子许久未动，有些疑惑地探过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可是这味道不对？这毕竟是放了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元谂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清明瞬间被一种更加狂热的迷离所取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是避开了那条缝隙的假动作，脸上露出一抹陶醉而诡异的笑容：

“对……就是这个味道……好香啊……就像母后身上的味道……碧珠！快！快给本宫点上！本宫要见母后……本宫要让母后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着，她将香盒重重塞回碧珠手中，眼神迫切得如同瘾君子见到了大烟。

碧珠看着元谂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接过香盒，掩去眼底的得意，低眉顺眼地应道：

“是，奴婢这就为您点上。有这旧香陪着，您今夜定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