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碧珠端着药碗试图靠近床沿时,元谂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过度的小兽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退去,直到背脊重重撞上坚硬的床围,发出一声闷响。
“别过来!你别过来!”元谂死死盯着碧珠手中的药碗,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声音尖锐而凄厉,“那是什么?那是毒药!那是匈奴人送来的毒虫!本宫看见了……里面有虫子在爬!黑色的虫子,它们要钻进本宫的脑子里吃光本宫的魂魄!拿走!快拿走!”
碧珠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更加惶恐且担忧的神色,跪在脚踏上,语气急切地辩解道: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这哪里有什么虫子啊?这可是太后娘娘心疼您,特意让太医院送来的上好补药。奴婢是用银针试过的,绝对没有毒。您若是不喝,身子怎么能好得起来呢?您且仔细瞧瞧,这汤药清亮着呢……”
“你撒谎!你们都在撒谎!太后……太后她想杀了我,给那个蛮子腾位置!”元谂猛地扑上前,那动作快得惊人,一把从碧珠手中夺过那只滚烫的药碗。
“殿下小心烫!”碧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护住碗。
然而元谂却根本不顾那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她像是个发现了惊天阴谋的疯子,端着碗踉踉跄跄地冲到床头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兰花前,手腕一翻,将那一整碗黑褐色的药汁“哗啦”一声全部泼进了花盆里!
浓烈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元谂却仿佛还没完,她直接扔掉药碗,整个人趴在花盆边,双手不顾脏污,神经质地去扒拉那些被药汁浸透的泥土,嘴里含混不清地疯狂念叨着:
“变黑了……你看!土变黑了!我就知道有毒……我就知道他们要害我!沈砚呢?叫沈砚来!只有他能救我……不,他也救不了我,这宫里全是鬼,全是吃人的鬼!”
碧珠跪在地上,借着收拾药碗碎片的动作,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嘲讽与笃定。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疯癫的长公主,心中那原本还存着的一丝疑虑正在一点点消散。
入夜,更漏声声催人。
碧珠重新端水进来伺候洗漱,试图整理那张被元谂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铺。
“殿下,夜深了,奴婢帮您把枕头拍松些,您也好歇息。”碧珠说着,手便伸向了那只绣着金凤的软枕。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枕套边缘的一刹那,原本看似呆滞地坐在床尾的元谂,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攻击性。
“别碰我的枕头!”
伴随着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元谂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推开碧珠的手。
在那剧烈的动作间,枕头被掀开一角,一道刺目的寒光在烛火下一闪而过——那赫然是一把锋利无比、闪烁着冷冽光泽的匕首!
元谂迅速将那把匕首抓在手中,死死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凶狠地盯着被吓了一跳的碧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想偷我的刀?你想趁我睡着了杀我?休想!本宫手里有刀……谁敢靠近本宫,本宫就捅死谁!这宫里没一个好人……没一个好人!只有这把刀不会背叛本宫!”
碧珠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心头猛地一跳,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不仅仅是疯了,这是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变成了会咬人的疯狗。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长公主如今极度缺乏安全感,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且对任何接近她身体的人或物都抱有极端的怀疑。
然而,这还不是元谂这出大戏的终局。
展示了足够的攻击性后,元谂紧接着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最为致命的心理诱饵。
“拿走!都拿走!这被子上有血腥味!这熏香……这熏香里有迷魂药!”元谂突然发疯似地将床上那些崭新的锦被、软枕统统扫落在地,甚至冲到博古架旁,将那只正燃着安神香的香炉狠狠踢翻。
香灰洒了一地,屋内瞬间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殿下!这都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极品云锦和沉水香啊,哪里有什么血腥味?”碧珠故作惊慌地想要上前收拾。
“我不信!新的都有毒!新的都是那个老妖婆送来害我的!”元谂一边哭喊着,一边像个无助到了极点的孩童,光着脚在冰冷的地上乱转,疯狂地翻找着箱笼,“嬷嬷……张嬷嬷你在哪儿?我要嬷嬷……只有嬷嬷不会害我……”
终于,她在角落的一只旧樟木箱底,翻出了一件张嬷嬷生前穿过的旧袄子,还有一个针脚粗糙、早已褪色的陈旧香囊。
那一刻,元谂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猛地将那些破旧不堪的物件死死抱在怀里,整张脸深深地埋进那件旧衣裳中,贪婪地、近乎病态地深吸着那上面残留的陈旧气息。随着这一动作,她那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逐渐平息了下来。
“是嬷嬷的味道……只有嬷嬷的东西才是干净的……”元谂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旧衣,眼神逐渐从惊恐变得涣散而迷离,喃喃自语道,“只有这些以前的旧东西,才能保护我不被恶鬼缠身……新的都有毒,旧的才是命……谁也别想把它们拿走,这是我的护身符……”
碧珠站在阴影深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般依赖着几个死人的旧物,心中的判断已然彻底成型。
她在心里迅速复盘着今晚看到的一切细节:拒绝新药、怀疑新被褥、藏匕首防身,唯独对张嬷嬷留下的旧衣物表现出绝对的信任与依赖。
元谂通过这一连串精准到毫巅的心理暗示,成功地给碧珠的大脑植入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念头:现在的长公主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溃,她对外界的一切新事物都充满了被害妄想,唯一的心理缺口,就是那些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旧物”。
碧珠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送长公主上路的完美死角。
“殿下既然喜欢旧物,那奴婢明日便帮您把这些旧东西都找出来,好好陪着您。”碧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个逻辑闭环,终于在今夜,彻底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