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厚厚一沓钞票慢条斯理地揣进口袋后,苏瓷并没有就此收手。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她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转动,最终如同淬了毒的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苏母那双粗糙干瘪的手腕上。
那里正戴着一对常年不离身的老银镯子。那镯子虽然早就因为氧化而发黑,连花纹都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却是苏母压箱底的绝对宝贝,更是这个贫瘠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
苏瓷盯着那对镯子,故作苦恼地长长叹息了一声,眼神却像锋利的肉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刮着那对银饰。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爹,娘,虽说这买卧铺票的路费是拿到了,可我这心里头啊,还是止不住地发虚。你们仔细想想,陆团长那是什么显赫的身份?人家陆家可是京市里响当当的高门大户,住的那都是级别极高的大军区机关大院,往来结交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是真就这么一身寒酸、空着两只手嫁过去,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个乡下叫花子,那大院里那些见多识广的官太太、首长夫人见了我,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恶毒地嚼舌根呢。她们笑话我倒是小事,可要是传扬出去,说咱们红旗大队的苏家穷酸刻薄,连嫁亲闺女去随军都舍不得给点体面物件,丢的可是咱们苏家全族和爹娘您的老脸啊!更可怕的是,那位脾气暴躁的陆团长若是觉得咱们苏家这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看不起他这个高级军官,到时候这怒火发作起来,可就不是几百块钱能平息的了。我看娘手腕上这对老银镯子就挺好,不如就当做女儿的体面嫁妆,随我一起去海岛吧,也好堵住那些大院太太们的嘴。”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虚掩的堂屋门被猛地推开。刚进门的堂姐苏红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她那双因为极度嫉妒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瓷,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这对银镯子苏红早就垂涎三尺了,原本苏母私底下早就偷偷许诺过,等她出嫁的时候就给她做陪嫁撑门面。此刻见苏瓷居然要横刀夺爱,苏红顿时像被狠狠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着就冲上来想要阻拦撕扯。
“苏瓷,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简直是痴心妄想!那对银镯子是婶婶早就亲口答应给我做陪嫁的宝贝,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想顺走?你不仅把婶婶的五百块钱全给掠夺了,现在连家里唯一值钱的老物件都不放过,你的心肠怎么就那么歹毒呢!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广播,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这副逼迫亲娘、抢夺堂姐嫁妆的丑恶嘴脸!立刻把镯子给我留下,否则我今天非得撕烂你这张虚伪的脸皮不可!”
面对张牙舞爪冲过来的苏红,苏瓷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她清冷的目光中满是嘲弄,语气凉薄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
“堂姐,你这火急火燎的脾气可得改改,别动不动就像个泼妇似的乱咬人。这镯子是我亲娘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隔房的侄女来安排归属了?不过呢,你若真是心里头不服气,觉得我抢了你的宝贝陪嫁,那你大可以等过两天那位腰里别着真枪实弹的警卫员开着吉普车来接我的时候,亲自冲上去跟他理论理论。你大可以扯着那位解放军同志的袖子,理直气壮地告诉他,由于你这个堂姐的横插一杠,团长夫人只能光着手、像个要饭的一样去海岛随军,丢尽了陆团长和部队的脸面。堂姐,只要你敢站在那黑洞洞的枪口前把刚才的话再硬气地说一遍,这对银镯子,我苏瓷立刻双手奉上,绝不跟你抢夺半步。就怕到时候,你连那当兵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直接吓得尿裤子啊!”
站在一旁、好不容易才平息下颤抖的苏父,一听到“枪口”、“警卫员”这些催命的字眼,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唯恐夜长梦多再出什么致命的岔子,苏父立刻黑着脸,冲着苏红发出一声暴喝,强硬地厉声喝止了她的撒泼。
“苏红,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立刻滚一边去!我们二房的家务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大呼小叫吗?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我们老苏家保命的大事,要是真把那带着枪的警卫员给惹毛了,害得老子和家里的男丁被抓去县里坐大牢吃枪子,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全家都给赶出红旗大队!死老婆子,你还杵在那儿装死干什么?没听到瓷丫头说的话吗?还不赶紧把手腕上的那对破镯子给老子撸下来给她!难道你真想因为一对外头看不上的破银子,让陆团长觉得咱们家看不起他,降下雷霆之怒要了全家的命吗?赶紧摘!”
苏母听到苏父这不容反驳的强硬命令,顿时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她一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地嚎丧着,一边极其不舍地在那双干枯皲裂的手腕上涂抹着刺鼻的肥皂水。因为常年劳作,她的骨节早已粗大变形,那镯子勒在手腕上,仿佛已经长在了肉里。苏母疼得呲牙咧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连手背上的皮都蹭破了一层,这才将那对镯子硬生生地给撸了下来。
当那对带着苏母体温和陈年污垢的沉甸甸银镯子,终于落入苏瓷冰冷白皙的掌心时,一旁的苏红嫉妒得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而苏瓷则毫不在意她们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当着她们的面,慢条斯理地拿出帕子将银镯子擦拭干净,然后动作优雅地套在了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这一举动,不仅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苏家最值钱的财物,更是将苏红的无能狂怒和父母那令人作呕的偏心,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