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饭桌上的算计

晚饭时分，穿堂而过的寒风将破旧的木门吹得哐当直响。苏家堂屋的饭桌上摆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微弱的灯火在刺骨的寒风中剧烈地摇曳着，将屋里几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扭曲且狰狞，仿佛是一群正准备吃人的恶鬼。

桌上只有一盆清汤寡水的红薯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苏父盘着腿，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老旧的旱烟枪，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在逼仄的堂屋里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苏母则坐在长条凳的另一端，一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捂着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旧布包，那是远在海岛的陆家前几天刚刚邮寄过来的、整整五百块钱的天价彩礼钱。

苏父停下了吞云吐雾的动作，用力将手里的烟锅在实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对着一直低头默默喝粥的苏瓷开始了居高临下的训话。

“瓷丫头，既然今天村支书已经把你去海岛的事彻底拍板定下来了，那有些家里的底线规矩，我今天就得明明白白地跟你交个底！你也知道，你亲弟弟今年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镇上四处托媒人说亲、在村里批地基盖新房的紧要关头，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花大钱？咱们家现在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正是火烧眉毛最缺钱的时候。所以，陆家这次随信寄过来的这五百块钱彩礼，我和你娘已经商量死了，这笔巨款必须一分不少地全部留在家里，给你弟弟将来娶媳妇盖房子用！你作为家里的亲姐姐，必须得懂得体谅家里长辈的难处，不能有一丁点的私心杂念。至于你后天去海岛随军的行程，我也已经全盘替你安排妥当了。那海岛路途遥远，车票贵得吓人，我只打算去县城火车站给你买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你个年轻人多吃点苦，在车厢里硬挤个几天几夜也就熬过去了。还有你这路上买饭的钱，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闲钱给你挥霍，我顶多给你掏两块钱的毛票防身。你明天走的时候，去灶房带上几个咱们自家蒸的硬面干馒头，在火车上饿了就拿凉水就着硬馒头啃几口，绝对不许在路上乱花一分钱去买那些金贵的盒饭吃，听明白了没有？！”

苏母见状，立刻在一旁尖酸刻薄地随声附和起来，一边不停地摸着腰间的巨款，一边毫不留情地数落着家里如今的艰难，话里话外都是要将苏瓷这个即将离家的女儿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给彻底榨干。

“你爹这话说得简直是再在理不过了，你必须把这些话死死地刻在骨头缝里！你以为我和你爹把你这丫头片子从小拉扯到这么大是容易的事吗？为了给你那个命好能进城的堂姐办这场风光体面的喜事，咱们老苏家的家底早就已经被掏得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什么余粮和闲钱来顾及你这丫头上路？再说了，你这一去海岛，那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给你带再多的钱和东西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手里捏着那两块钱和几个干馒头，就该老天拔地地感恩戴德了。等你到了那鸟不拉屎的海岛上，见到了那个陆军官，你一定要收起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晦气嘴脸，给老娘好好地伺候他！就算那残废男人脾气暴躁，天天对你非打即骂，你也得给我死死地咬碎牙关往肚子里咽，绝对不能被人家给退回来丢咱们苏家的人！还有，你在陆家当牛做马地干活，要是那男人每个月能给你点买菜的零花钱或者津贴，你一定要一分不少地偷偷攒下来，按时去邮局寄回老家来补贴你弟弟！你可千万别生出那种攀了高枝就忘本的白眼狼心思，你要是敢不往家里寄钱，老娘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坐火车去海岛的部队里告你个不孝的罪名，把你扒皮抽筋！”

苏瓷坐在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父母这番连篇累牍、如同嚼着她人血馒头般贪婪又恶毒的算计。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进食的动作，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啪”的一声。

筷子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粗瓷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极其刺耳的声响。这细微的声音在原本死寂压抑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断了苏父苏母那令人作呕的喋喋不休。

苏瓷缓缓地抬起那张在微弱灯光下显得苍白如纸的绝美脸庞，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正坐在主位上说得起劲、满脸算计的父母。那双平时总是垂着、写满了懦弱与顺从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得可怕，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