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台下那对如同跳梁小丑般的男女。她微微提起厚重的裙摆,迈步走下高台。
一步,两步。她走得极慢,却极稳。那身原本是为了彰显皇家威仪、沉重繁复至极的正红朝服,穿在原主身上是枷锁,但在沈嫣身上,却仿佛战袍加身。随着她的步伐,裙摆上的金凤仿佛活了过来,在烛火的映照下翻涌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因为变故而有些骚动的宾客席,随着沈嫣的走动,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这位长公主。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深闺妇人,而像是即将巡视疆土的女皇。
沈嫣径直穿过大厅中央,路过还在哀嚎的梁园身边时,脚步连停都未停,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她的新婚丈夫,而是一团让人避之不及的垃圾。
她一直走到角落里,停在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前。
那是绿竹,原主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丫鬟,也是在这个偌大的梁府中,唯一一个肯为了原主拼命的人。刚才为了护主,她被梁家的家丁按在地上毒打,此刻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青紫,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
“殿……殿下……”
绿竹透过肿胀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一双绣着金线的红鞋停在眼前。她浑身一颤,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声音嘶哑含糊:“奴婢……奴婢没用……奴婢给殿下丢脸了……求殿下责罚……”
在绿竹的记忆里,自家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性子软弱,最怕惹事。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公主定是怕极了,说不定还要责怪自己不懂事。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
沈嫣没有嫌弃绿竹身上的灰尘和血污,竟直接蹲下身来,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丝绸喜服就这样随意地铺散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别动。”
沈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声音不像原主那般柔弱无力,而是一种透着金属质感的冷冽,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服从。
绿竹惊愕地抬头,正好对上沈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心安的平静。
沈嫣目光落在绿竹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那是刚才被家丁按在地上摩擦时磕破的。她微微皱眉,随后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块丝帕。
那是一块上好的苏绣丝帕,料子极贵,角落里用金线精细地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那是三年前,梁园还是个穷翰林时,为了攀附长公主府,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求娶原主时送的定情信物。原主视若珍宝,贴身藏了三年,哪怕被梁园冷落羞辱,也从未离身。
但此刻,在沈嫣手中,它只是一块布。
沈嫣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象征着“情比金坚”的鸳鸯帕折了折,直接按在了绿竹流血的额头上。
洁白的丝帕瞬间被鲜血染红,那对金色的鸳鸯也被污血浸透,变得红黑斑驳,狰狞可笑。
“殿下!使不得啊!”绿竹看清了那是何物,惊恐地想要避开,“这……这是姑爷送您的定情之物,是您的心爱之物啊,怎能用来擦奴婢的贱血……”
“心爱之物?”沈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稳稳地按着伤口止血,“不过是用来擦脏东西的破布罢了。既然脏了,扔了便是。”
说完,她一边替绿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一边微微侧头。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刃,带着末世杀戮场上淬炼出的煞气,直直刺向那几个刚才动手的家丁。
“本宫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这种下作东西教训?”
(二)这句话声音并不高,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平日里仗着梁园和宋烟的势,没少欺负长公主府的人。可此刻,在对上沈嫣那双眼睛时,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视人命如草芥,仿佛在看几具死尸。
“扑通——”
那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为首的一个家丁被这眼神吓得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紧接着,其他几个家丁也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瘫软跪地,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整个喜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位长公主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住了。
然而,这寂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此时,梁园终于从最初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来。
脸上的灼烧感依旧剧烈,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正妻泼茶毁容,又被她当着满朝文武和亲朋好友的面如此无视和羞辱,身为男人的尊严被践踏得粉碎。这种耻辱感,甚至压过了肉体上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癫狂的恼羞成怒之中。
“滚开!没眼力见的东西!”
梁园一把推开旁边试图上前搀扶的小厮,那小厮被推得一个踉跄,狠狠撞在柱子上。
梁园顾不得整理仪容,几步冲到沈嫣身后。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给丫鬟擦血、背对着自己的女人,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沈嫣!!”
他咆哮着,试图用声量来掩盖自己的狼狈,试图用他在朝堂上练就的那套大道理来重新夺回掌控权。
沈嫣的手顿了顿,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这种平静的注视,让梁园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伸出手指,指着沈嫣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横飞地吼叫道:
“你疯了吗?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