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谂的手指在元昭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那微弱的触感让元昭的心都颤了颤。
“皇兄……”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极度破碎的依赖感,让元昭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抱”的小丫头。
元谂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极度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冤屈却不敢诉说的眼神,看着元昭。
然后,她颤抖着将手伸向枕头下方。
“这是什么?”
元昭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元谂摸索了片刻,从枕头下取出了一个被几层油纸严密包裹的小药包。那油纸已经被她的手心汗水浸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药味。
“这是……这是我这几日……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煎好的药罐底刮下来的药渣。”
元谂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她看了一眼一直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听雪。听雪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转身,从角落里端来了一盆早就备好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边的矮几上。
“皇兄……你看。”
元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虚弱而倒了回去。元昭连忙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你看……这就是……这就是太医院……给我的‘安神汤’。”
元谂当着元昭的面,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黑乎乎、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味道的药渣。
她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哗啦——”
随着那撮药渣缓缓撒入清澈的水盆之中。
原本无色的水面,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随着药渣入水沉底,那原本清澈的水面,竟然开始泛起一层层油膜。那油膜不是普通的油脂,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蓝紫色!
在昏黄的地灯映照下,那层蓝紫色的油膜就像是某种活物一般,在水面上缓缓蠕动、扩散,闪烁着一种妖异、甚至有些邪恶的光泽。
与此同时。
一股令人闻之便觉得头晕目眩、甜腻至极的异香,瞬间在封闭的寝殿内弥漫开来!
那味道,和刚才元昭一进门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让人想吐、却又忍不住想要再闻一口的勾魂香气!
“这……这是什么?!”
元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半步,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盆浮现出诡异油膜的毒水。
作为帝王,他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这哪里是什么安神汤?
这分明是曼陀罗、生半夏、甚至还掺杂了某种更加阴毒的西域迷幻草!这种东西,别说是长期服用,就算只是闻上一口,都能让人神智错乱!
“这……这就是太医院开的方子?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安神’?”
元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后怕。
“皇兄……”
元谂并没有开口指控任何人。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直接的指控都可能被认为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她要做的,是利用心理学中的“具体化描述”技巧,将这种恐惧具象化,让元昭自己去发现真相。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抓着元昭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元昭的怀里不住地轻颤。
“好痛……皇兄,真的好痛……”
元谂一边哭,一边描述那种断药后的感受:
“这几日,只要我不喝药……只要我不碰这东西……我的身体就像是被火烧一样痛……骨头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
“可是……可是皇兄你知道吗?”
元谂抬起头,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希冀:
“虽然好痛……虽然差点死掉……但是……但是脑海里那些常年挥之不去的……那些让我去杀人、让我去砸东西、让我去伤害别人的……那些嘈杂的声音……”
“它们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皇兄。”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尖叫了……”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那么想杀人了……”
元谂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呐喊。
她用一种极度恐惧的眼神看着那盆还在闪烁着诡异光泽的毒水,那种恐惧是真实的,那是被药物控制了数年、差点毁掉一生的受害者的恐惧。
“皇兄……我是不是……是不是只要不喝这个……我就能不疯了?”
“我是不是……只要忍过这种痛……我就能变回原来的谂儿了?”
“皇兄……我不想喝……我真的不想喝……”
元谂将脸埋进元昭的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龙袍。
这一刻,她将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恐惧,极其完美地转化为了对清醒的渴望。
无声地向元昭传递出一个信息:
导致她疯癫失常、导致她变成那个让人厌恶的疯婆子的罪魁祸首,并非她本性恶毒,也并非她真的想要杀人。
正是这碗被太医院奉为圣药、被太后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她按时服用的“安神汤”!
元昭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
看着那盆散发着勾魂香气的毒水。
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好……好得很!”
“太医院……太后……”
“原来这才是真相!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长公主好’!”
“朕的妹妹……朕最疼爱的妹妹……竟然被你们当成了试药的工具!竟然被你们用这种东西控制了这么多年!”
元昭紧紧地抱着元谂,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谂儿别怕……皇兄在这儿!”
“从今往后,这药……咱们不喝了!谁敢逼你喝,朕就杀了谁!”
“皇兄一定会查清楚……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哪怕是把这太医院掀翻了,哪怕是……跟慈宁宫撕破脸!”
元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场博弈,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兄妹情深。
而是一场为了生存、为了清醒、为了尊严的复仇之战!
元谂靠在元昭的怀里,虽然身体还在因为戒断反应而微微颤抖,但她的嘴角,却在元昭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