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朱砂笔被轻轻搁在了笔架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元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长时间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终于完成任务时的如释重负。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账册而有些干涩,但眼神却依旧清澈如古井之水。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站在书案前的沈砚。
没有往日那种令人窒息、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痴迷爱慕。
也没有被冷落、被无视后的那种怨恨与歇斯底里。
那种眼神,纯粹得就像是在看一个前来办事的陌生人,或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沈砚被这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他习惯了元谂的疯狂,习惯了她的纠缠,甚至习惯了她的怨毒。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因为公事公办而产生的距离感。
这种眼神,让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竟然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丞相。”
元谂率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既然来了,想必是为了工部那份关于长公主府修缮的公文吧?”
“……是。”
沈砚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个字,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已经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折叠整齐的公文,递了过去。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有些机械。
“放下吧。”
元谂并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隔着宽大的书案,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桌面上唯一的一块空地,语气平淡地示意沈砚将公文放下。
沈砚的眉头跳了跳。
这女人,竟然敢用这种使唤下人的态度对他?
但他还是将公文放在了桌上。
“啪。”
元谂的手指搭在了公文的封面上。
沈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生怕被她借机碰到。以前这疯女人最喜欢的就是在递东西的时候,故意去摸他的手指,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可是——
这一次,元谂的手指连他的袖口都没碰到。
她极其干脆利落地翻开了公文,视线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快速扫视。
“哗啦……哗啦……”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根本不像是在认真阅读,倒像是在随意翻看一本闲书,或者是……在敷衍了事。
沈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的那股违和感终于被熟悉的不耐烦所取代。
‘哼,果然是装相。’
‘这么复杂的工部文书,涉及到材料、人工、造价、审批等无数个环节,就算是户部那些老吏也要拿着算盘算半天。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能看懂什么?不过是为了在本相面前装出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罢了!’
“元谂,若是看不懂就直说。”
沈砚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道,语气中满是嘲弄,“这份公文是经过工部三位侍郎共同核算的,本相也已经看过了。你只需要在最后签字盖章便是。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浪费大家的时间?”
然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元谂翻页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公文的第三页,那是关于长公主府后花园假山修缮的预算明细栏。
“装模作样?”
元谂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提起了那支尚未干透的朱砂笔。
“唰——!”
一个极其鲜红、刺眼的圆圈,重重地画在了“太湖石采购”这一栏上。
随后,她将公文转了一百八十度,动作干脆利落地推回到了沈砚的面前。
“看看吧,丞相大人。”
元谂的手指点在那处红圈上,指尖修长白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砚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那是一行关于采购太湖石的明细:【太湖石,上品,共需五百石,每石单价白银六十两,合计白银三万两。】
“这有什么问题?”沈砚不解地问道,“太湖石本就是名贵之物,再加上从江南运到京城,路途遥远,耗损极大。这个价格……”
“这个价格,是在抢钱。”
元谂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冷静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数据的漏洞上:
“按照大胤朝当下的市价,即便算上今年漕运受阻、运费上涨两成,最上等的太湖石,在苏州原本的采购价也不过每石十五两。加上水运耗损与人工搬运,到了京城,每石顶破天也就是二十两。”
“而工部报上来的价格,是六十两。”
元谂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迎上沈砚惊愕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探讨数据错误的严谨与犀利:
“整整三倍的差价。这多出来的两万两白银,是喂了哪只硕鼠的肚子?还是说……”
元谂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这多出来的三倍银两,也是丞相大人您默许的?”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十两?六十两?
他虽然是丞相,但他毕竟是文官出身,对于这种具体的市价行情并没有那么敏感。而且工部那边一直都是说“物以稀为贵”,再加上是给长公主府修缮,自然要用最好的,价格高点也是正常的。
可现在……
如果元谂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贪污!而且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着给长公主修园子的旗号,贪污国库的银子!
“你……你怎么知道市价是二十两?”
沈砚下意识地反问道,语气中已经没了刚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因为我有脑子。”
元谂指了指自己那摞还没收起来的账册,以及那张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草稿纸,“也因为我会算账。不像某些人,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还在那儿自以为是地教训别人‘才疏学浅’。”
“你……”
沈砚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后的女人。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个熟悉的身份。
可是,当她说出那些精准的数据,当她用那样冷静、犀利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
沈砚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忌惮”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