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
“啊……”
一声极轻的惊呼被扼杀在喉咙里。就在药碗即将端离托盘的一刹那,她的手腕猛地一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去了所有筋骨。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大殿内骤然炸响,如同惊雷落地。
滚烫的黑褐色药汁瞬间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元谂素白的裙摆上,更多的则是溅落在昂贵的波斯贡毯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升腾起一股更加浓郁且令人窒息的苦涩气息。
死寂。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苏公公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要尖叫出声,却在看到元昭阴沉的脸色后生生憋了回去。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以往那位“长公主”的脾性,此刻应当是暴怒地掀翻托盘,然后指着太监的鼻子大骂“这种苦东西也敢给本宫喝”。
然而,并没有。
这一声脆响之后,没有任何暴虐的咆哮。
元谂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一片狼藉,她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声巨响抽空了灵魂,顺势从软塌上重重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试图站起来,而是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元昭。
“皇兄……皇兄!”
她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元昭那绣着云纹的袖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仿佛这是她坠入深渊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元昭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开口斥责她的失仪与浪费御赐之物。
“谂儿,你这是……”
“别让我喝……求求你,皇兄,别让我喝……”
元谂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元昭的话。
那张脸上布满了错乱的泪痕,瞳孔因极度的惊恐而放大到了极致,眼底倒映出的不是抗拒,而是深深的绝望。她没有为打翻药碗求饶,也没有辩解自己的失手,而是语无伦次地开始描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躯体化症状:
“它在烧……皇兄,你知道吗?它在烧我的心……”
元谂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恐惧,“每次喝下去……只要喝下去,那种黑色的东西就会变成满身是血的恶鬼……它们从墙里爬出来,从地缝里钻出来……它们掐我的脖子,咬我的手……就像现在这样!就像现在这样!”
她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真的有看不见的厉鬼正在索命。
“不……不仅仅是恶鬼……肚子里有虫子……有毒虫在啃食我的五脏六腑!好痛……皇兄,真的好痛啊!那种痛比死还要难受……我的头要裂开了,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逼我去死,在逼我去杀人……是这药……是这药把它们招来的!”
元昭原本冷硬的心防,在这一连串凄厉且具象化的描述中,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看着脚边这个几乎崩溃的妹妹,看着她抓挠自己喉咙的疯狂动作,那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是说……喝了这药,你会看见恶鬼?”元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探究。
“是……满眼都是血……全是血……”
元谂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将脸贴在他的膝盖上,泪水瞬间洇湿了那名贵的布料。她没有直接说“有人下毒”,在宫廷斗争中,对于一个已经失势且被认定为疯子的人来说,直接的指控只会显得像是被迫害妄想症的发作,甚至会被倒打一耙说是诬告。
作为顶级的心理博弈者,她选择了最聪明、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示弱与情感绑架。
她仰起头,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元昭,声音从凄厉转为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
“皇兄……谂儿不想疯……谂儿不想变成人鬼难辨的怪物……谂儿知道皇兄是为了我好,可是这身体……这身体它受不住啊……”
“皇兄……我求求你……哪怕只是停一日也好……哪怕只是今天……”
元谂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元昭的耳中,“让我清清静静地看一眼哥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不发疯的时候,好好看清楚皇兄的样子了……我怕喝了这药,我又会变成那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我怕我会忘记你是谁……我怕我会连这最后一点清醒都没有了……”
“只要一日……只要让我清醒地做一天你的妹妹……好不好?皇兄……求求你……”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入了元昭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这哪里是在抗旨不尊?
这分明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妹妹,在向她唯一的亲人乞求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与清醒。
她将对亲情的渴望与药物的副作用强行挂钩,这种逻辑在情感上简直无懈可击——如果你逼我喝药,那就是逼我发疯,逼我忘记你,逼我变成那个令你厌恶的怪物。
元昭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与恐惧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害怕被拒绝而颤抖的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那句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荒唐”,那句准备好的“良药苦口”,在那一声声凄切的“让我清清静静看一眼哥哥”面前,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元谂压抑的哭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