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回廊深处,雕花窗棂半掩,将正午刺眼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大胤皇帝元昭身着一袭并不显眼的玄色常服,负手立于那阴影之中。他的一双如寒潭般的眸子,正透过窗棂极窄的缝隙,神色冷峻地注视着殿内发生的一切。那一角明黄色的废黜诏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宽袖暗袋之中,只待那里面的人再次发狂,便会化作压垮长公主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贴身大太监李福压低了声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躬身道,“暗探来报,说是长公主又要杀人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进去?免得出了人命,太后娘娘那边不好交代。”
元昭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进去?进去看朕的好皇妹如何像个疯婆子一样鞭笞下人,如何将父皇留下的基业视若无物吗?朕今日微服前来,就是要亲眼看看,她究竟无可救药到了什么地步。若她真敢再伤一人,这宗人府的高墙,便是她此生的归宿。”
他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卷拟好的圣旨。他预想会看到一张五官扭曲的脸,预想会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皮开肉绽的声响。
然而,下一刻,殿内传来的并非鞭笞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喷血声。
元昭那只摩挲圣旨的手,猛地僵住了。
透过缝隙,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原本应该暴怒挥鞭的女子,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收住了攻势。那根足以致命的马鞭脱手而落,而她自己却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反噬,一口鲜血染红了前襟,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却自始至终没有伤及那个跪地的小丫鬟分毫。
“这……这怎么可能?”李福也顺着缝隙看去,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长公主殿下竟然……宁可自伤经脉,也不肯打那个丫头?陛下,这……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位殿下吗?”
元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坚若磐石的废黜之心,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他眼中的厌恶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低声喃喃道:“她这是在……克制?她竟然在克制?”
殿内。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大宫女碧珠,此刻心中的惊骇丝毫不比窗外的皇帝少。
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今日必须让长公主在暴怒中当众杀人,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彻底坐实其“疯魔暴虐、德不配位”的罪名。那药量明明下得极重,加上那小丫鬟打碎了先帝遗物,这本该是一个必死之局。
可现在,长公主竟然停手了?而且看她眼神虽然疲惫,却正在迅速恢复清明!
碧珠心中警铃大作。若是让长公主清醒过来,不仅任务完不成,自己平日里那些挑拨离间的勾当恐怕也会暴露。
决不能让她冷静下来!
碧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突然拔高了嗓音,发出一声极其夸张且刺耳的惊呼,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哪!殿下!我的殿下啊!您怎么吐血了?哎呀!这……这地上的……这难道是先帝爷留下的九转琉璃盏吗?”
碧珠像是一阵旋风般冲到香菱面前,故意无视香菱嘴角的血迹和痛苦的神色,反而是一把扑向那堆碎瓷片旁边,捡起那块同样在混乱中被摔成两半的龙纹玉佩。
那是先帝临终前赐给元谂的护身符,是原主视若性命的东西。
碧珠双手颤抖着捧着那两半玉佩,膝行几步,直接怼到了香菱的眼前,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哭腔大声嚎叫道:
“殿下!您快看啊!碎了!全碎了!这可是先帝爷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啊!先帝爷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他最心爱的玉佩就这样毁了,该有多心痛啊!殿下,您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这都是那个贱婢的错!是那个贱婢毁了先帝的遗物!您看看这玉佩,就像先帝的心被摔碎了一样啊!殿下,您不生气吗?您不恨吗?这可是先帝啊!”
碧珠一边哭嚎,一边死死盯着香菱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眸子中再次看到熟悉的猩红与狂乱。她在赌,赌这具身体对“先帝”二字的病态执着,赌那药物残留的药效能被这强烈的视觉刺激再次引爆。
处于极度虚弱中的香菱,此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虽然身体疼得像是被碾碎了一般,但她的职业敏感度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在碧珠那张看似悲痛欲绝的脸庞凑近的瞬间,香菱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嘴角肌肉那极其细微的上扬——那是被压抑的愉悦。
再看对方的眼神,虽然泪光闪烁,但瞳孔并未因悲伤而收缩,反而带着一种贪婪的期待。
她在期待我发疯。
香菱在心中冷冷地做出了判断:‘典型的幸灾乐祸微表情与诱导性激将法。这个宫女,是诱发原主情绪失控的外部核心感染源。’
若是按照原主的脾气,此刻定然会夺过玉佩,一脚踹翻碧珠,然后如她所愿地抓起鞭子将那个肇事的小丫鬟活活打死。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的是香菱的灵魂。
既然你想演戏,想逼我失控,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顶级的心理博弈。
面对这种具有攻击性的诱导,最有效的反击不是愤怒,而是——示弱。
香菱没有接话,也没有如碧珠预料那般暴怒而起。她迅速调动心理学中的“退行防御机制”,将自己的心理状态瞬间降维,模拟成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童。
“不……不要……”
香菱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打人,而是像个被吓坏的小兽一般,一把推开了面前咄咄逼人的碧珠。
“走开!你走开!不要拿着父皇的东西对着我……我怕……我好怕……”
碧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哭诉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呆滞与茫然:“殿……殿下?”
香菱根本没有理会她,而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两半玉佩。她并没有去捡那根象征着权力的鞭子,而是颤抖着将破碎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然后死死地护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她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埋首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没有摔打东西的暴躁,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无声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父皇……父皇……谂儿疼……谂儿没有想要摔坏它……谂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别丢下我……别像父皇一样丢下谂儿……”
这种姿态,不再是一个暴虐的掌权者,而是一个只能抱着父亲遗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孤女。
这是一种充满保护欲而非破坏欲的姿态。
这一幕,彻底打乱了碧珠的所有节奏。她张着嘴,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捧玉佩的姿势,却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激怒之词,面对这样一个脆弱无助的长公主,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剧本不对啊!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跳起来杀人吗?怎么会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
元昭原本握着窗棂的手,指节猛地松开,随后又更加用力地扣紧,甚至在木框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他透过缝隙,看着那个抱着碎玉无声流泪的妹妹,听着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父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久违的酸涩与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要如何惩治这个败坏皇室颜面的妹妹,却从未想过,剥去那层暴虐的假面,她竟是这般脆弱不堪。
“陛下……”
李福在一旁看着,眼睛也红了,下意识地想要进去搀扶,却被元昭用眼神制止了。
“她……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元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只袖中的圣旨,此刻只觉得沉甸甸的,烫得他的心口发疼。
他看着那个将碎玉如生命般抱紧的女子,眼底的冷厉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悲悯与内疚。
“朕,朕的诏书……怕是拟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