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突然被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咳嗽声打破。
司语低头好像是在整理着自己那身崭新的列宁装,肩膀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那张刚刚在众人面前还维持着红晕的脸,在关上门的这一刻,迅速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先前在巷子里淋的那场大雨,加上原主这具身体本就孱弱的底子,此刻在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之后,所有的不适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头晕、目眩,还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寒意,让她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在没有彻底摸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和这个环境的虚实之前,她绝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真正的虚弱。
“你……”萧之野那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没事吧?”
司语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几欲上涌的腥甜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苍白的脸色而显得有些勉强。
“我没事,萧……呃……之野。”她刻意在称呼上停顿了一下,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仿佛一个真正的新婚妻子在适应这个亲昵的称呼时所应有的羞涩,“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吹了点风。屋里……屋里有点乱,我帮你收拾一下吧。”
她用一个极其自然的话题转换,将自己的身体不适轻轻带过,同时将自己定位在了一个“勤劳能干的妻子”的角色上。
不等萧之野回答,她便主动走上前,拿起那张被随意搭在椅子背上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抹布,走到那张掉漆的书桌前,开始动手擦拭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桌面。
这个动作,极具欺骗性。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不是先关心自己,而是先动手为他收拾屋子,恐怕都会在心里生出几分好感和放松。
然而,司语那双看似正专注于桌面灰尘的眼睛,其真实的焦点,却根本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正以擦拭桌面的动作为掩护,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狭小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左手边,是那扇薄薄的木门。她从此刻站立的角度,可以清晰地计算出,这扇门向内打开的最大角度约为九十度,门后恰好可以形成一个可供一人藏身的狭小空间。
正前方,是那扇唯一的窗户。老式的木质窗框,插销式的锁扣,结构简单。窗外是筒子楼的天井,虽然不高,但如果情况紧急,从这里翻出去,顺着下水管道,可以在五秒之内到达地面。
右手边,是那张单人铁架床。床下空间狭小,堆着一些杂物,不适合藏身,但床铺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约二十公分宽的缝隙,是整个房间内除了门后之外,唯一的视线死角。
一条最佳的、从书桌前到窗户的逃生路线,在她擦拭桌面的短短十几秒内,已经在脑海中被快速勾画并模拟了数遍。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拿起抹布,走向那张铁架床,开始擦拭床头的铁栏杆。这个动作,让她很自然地来到了床尾的位置。
那里,放着她带来的那个唯一的、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旧布包。
她弯下腰,一边擦拭着床尾的栏杆,一边状似无意地将那个布包的系带解开,然后将里面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拿出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破绽的动作。
她故意将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将那个布包的内部结构,完完整整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萧之野的视线之中。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顶尖特工对另一个(她猜测的)同行的、充满了恶意的试探。她在赌,赌萧之野那看似粗犷的外表下,是否也藏着一颗如她一般、充满了警惕与怀疑的侦察兵之心。
如果他没有反应,说明他只是个普通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军人。
如果他有反应……那这场“婚姻”,才会变得真正有趣起来。
而萧之野,显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司语在那里忙碌。他的眼神深邃而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幅“新婚妻子为夫操持家务”的温馨画面。
直到司语将那个布包完全打开,开始整理里面那些破旧的衣物时,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才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屋里没热水了,你身体不好,别碰凉水。”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去水房给你打一壶开水回来,你先坐着歇会儿。”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对“新婚妻子”的关心与体贴。
他说着,便拿起墙角那个印着“红星机械厂”字样的铁皮水壶,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然而,就在他转身,背对司语,身影恰好被那张铁架床遮挡住视线的那个瞬间——
他的动作,发生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变化。
他走向门口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但他的上半身,却以一个极其敏捷且无声的姿态,猛地向床尾的位置探了过去!
他的双手,快如鬼魅,精准无比地探入了那个被司语“不小心”敞开的旧布包中。
这已经不是搜查,而是一种融入了肌肉记忆的本能。
他的手指,干燥而又有力,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滑过那几件破旧衣物的每一个口袋、每一条接缝、每一个夹层。他甚至连衣领和袖口那种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用指腹快速地捻过,排查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型刀片、钢针,或是被油纸包裹的违禁药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目标转向了那个被司语随手放在衣服上的、破旧的木制针线盒。
他单手将针线盒打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里面飞快地拨动着。缠着各色棉线的线轴被他一一拿起,用指尖感受着重量和质感;那个用来保护手指的铜制顶针,也被他倒过来,仔细检查了内部是否藏有玄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个布包里,除了几件廉价的旧衣服,一些针头线脑,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之外,干净得就像它主人的那张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萧之野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的疑惑。
是他多心了?还是说,这个女孩,真的就只是一个心思比普通人缜密一些的、可怜的孤女?
他没有时间多想。
在确认没有任何常规危险物品后,他的双手以比搜查时更快的速度,将那个布包里所有的东西,分毫不差地、完全按照它们之前被摆放的位置和褶皱,恢复了原状。
从他动手搜查,到将一切复原,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秒。
当他的脚步迈到门口,手掌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体贴的、去为妻子打热水的丈夫。
他没有发现。
他那双搜遍了千军万马、能从沙子里找出针尖的手,终究还是忽略了一个地方。
他检查了司语所有的衣物,检查了那个看似最容易藏东西的针线盒,却唯独没有注意到,那个作为“赠品”、被随意丢在布包最底层的、司语父亲留下的那个破旧的木工工具箱。
那个工具箱里,只有几把生锈的刨子和凿子,看起来没有任何价值。
萧之野的手指也曾粗略地滑过那些工具,但并未深究。
他更不会想到,就在那个由几块木排拼接而成的、最不起眼的工具箱底板的、最深处的一道天然木纹缝隙里,正严丝合缝地、以一种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方式,卡着三根用特殊合金打造的、细如牛毛、淬了剧毒的——特制长针。
这是司语在离开那个家之前,就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最后的底牌。
是她作为一个顶尖特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原本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衣物的司语,缓缓地直起了身。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病弱与伪装。
那双清亮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透过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能看到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与胜利者姿态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轮试探,她赢了。
她成功地在这头沉睡的、充满了警惕的雄狮眼皮子底下,将自己最致命的武器,安然无恙地,带进了他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