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怕吗?”
萧之野低沉的声音在司语的耳边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他没有回头,只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女孩抓着他衣袖的手,依旧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司语缓缓地松开手,那只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掌上,甚至还残留着他制服袖口那粗糙布料的压痕。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宽阔如山的后背,那里,是她刚刚赌上一切换来的、最坚实的庇护所。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不怕了。有……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带着全然依赖的话,似乎取悦了萧之野。
他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前那股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深沉。他低头看着司语那张依旧苍白的小脸,以及那双因为惊吓而显得愈发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那个原本只是出于利弊权衡而做出的决定,在这一刻,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实体感。
“不怕就好。”他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喙,“既然他们敢来第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刘桂花那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这件事必须一次性彻底解决,不给她留任何再来找你麻烦的由头。”
司语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带着一丝探寻看向他,不明白他所谓的“彻底解决”是什么意思。
萧之野没有卖关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用一种宣布作战计划般的口吻,雷厉风行地说道:“现在是下午一点半,民政局四点半下班。雨也停了,你现在换衣服,我们马上去办出院手续。”
“现在?”司语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可是……我的伤……”
“你的伤不重,医生说只是皮外伤加惊吓过度,回家休养就行。”萧之野直接打断了她的疑虑,仿佛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一切,“至于衣服,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根本不给司语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不过十分钟,他又重新出现在了门口。这一次,他的手上多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他将包裹递给司语,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供销社买的,新的。你先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他将东西放下后,便再次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留给司语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份属于军人的、细致周到的分寸感,让司语心中那丝因节奏太快而产生的惶惑,稍稍安定了下来。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列宁装。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女干部和知识女性最体面的着装了。衣服带着供销社独有的、属于新布料的清香,司语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挺括的面料,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萧之野这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之间那份口头的、脆弱的“婚姻契约”,变成一份受国家法律保护的、牢不可破的“官方文件”。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果决,还要雷厉风行。
这正合她意。
司语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迅速换上了这套新衣。衣服的尺码不大不小,刚刚合身,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那股因为病弱而产生的憔悴感,也被这身精神的衣服冲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丝属于知识分子的清冷与倔强。
当她推开门走出去时,正靠在走廊墙壁上沉思的萧之野,下意识地直起了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就被他用惯有的冷静给掩盖了过去。
“走吧。”他大步走在前面,去为她办理出院手续。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萧之野显然动用了一些关系,那些原本繁琐的流程在他这里都变成了绿灯。当司语拿着自己的出院证明,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午后久违的阳光正穿透云层,洒在这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土地上。
一辆军绿色的、带着棱角分明硬朗线条的吉普车,就那么霸道地停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下,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在这个自行车都还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样一辆吉普车,无疑是权力和地位最直接的象征。
萧之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着还有些怔忡的司语沉声说道:“上车。”
司语没有犹豫,拖着虚弱的身体,坐进了副驾驶座。车内的空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萧之野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启动了汽车。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吉普车缓缓驶离了医院。
他没有选择穿过人员最密集的家属院区域,而是沿着厂区外那条还带着些许泥泞的街道行驶,彻底避开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闲言碎语和窥探的目光。
车窗外,景物飞速地向后倒退,司语看着窗外那些极具八十年代特征的红砖建筑和穿着蓝灰色工装的人群,心中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被至亲逼入绝境、随时可能丧命的孤女。
而现在,她正坐在这个全厂都赫赫有名的男人车上,即将去和他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于此。
吉普车最终在区民政局旁边的一家国营照相馆门口停了下来。
“结婚需要合照,先去拍照。”萧之野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便率先推门下车。
照相馆内,穿着白大褂的老师傅看到萧之野身上那身制服,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而又恭敬。在得知他们是来拍结婚照后,更是麻利地将一块大红色的背景布挂了起来。
司语和萧之野并排坐在那条油漆斑驳的长条木凳上。
面对着照相机那黑洞洞的镜头,萧之野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全程都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到近乎僵硬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眼神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拍一张身份证明照。
司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知道,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只是一场交易,一场表演。而要让这场表演看起来更真实,就需要有人主动配合。
于是,在老师傅喊着“靠近一点,新娘子往新郎那边靠一点”的时候,司语主动地、极其细微地,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向萧之野的肩膀方向倾斜了过去。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属于新婚妻子的、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温顺。她的发梢,几乎快要触碰到他坚硬的肩章。
萧之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僵硬,他能清晰地闻到从身边女孩身上传来的、洗干净了药水味后那股淡淡的、如同青草般的清香。
“好!看镜头!笑一笑!”
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这幅画面被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照片上,男人英武挺拔,表情严肃;女孩清丽温顺,微微依偎。看起来,就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璧人。
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场看似亲密、实则毫无感情基础的、心照不宣的合作。
照片很快就被洗了出来。
两人拿着那张还散发着药水味的合照,以及各自的户口本和单位介绍信,走进了隔壁的民政局办事处。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同志,她接过两人的材料,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低头仔细核对着上面的信息。
当她看到萧之野单位介绍信上“保卫科科长”的职位和“现役军官”的身份时,抬起头多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善意。
“证件齐全,符合结婚规定。”
核对无误后,她拿出两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红色小本子,熟练地在上面填写好两人的信息,贴上那张刚刚拍好的合照。
最后,她拿起桌上那枚沉重的、象征着权力和法律的钢印,对准照片的右下角,重重地,压了下去!
一声清脆而又厚重的声响,仿佛为这段仓促的婚姻,盖上了一个不容更改的官方印章。
“好了,小萧同志,小司同志,恭喜你们。”办事员将两本结婚证推了过来。
萧之野拿起其中一本,看都未看,便直接递到了司语的面前。
司语伸出还有些冰凉的手,接过了那本尚带着余温的红色小本子。封面上,“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缓缓地翻开,只见照片上那个微微靠着他的自己,和那个表情严肃的他,被那个红色的钢印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从刘桂花破门而入,到此刻手握结婚证,不过短短三个小时。
司语和萧之野,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跨越了所有的流程,达成了一段受国家法律最高级别保护的——夫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