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婚姻是场交易

“萧科长，我……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天大的麻烦？”

寂静的病房里，窗外连绵的雨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司语沙哑而又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清醒后的虚弱，却又裹挟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颤抖。

他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有力：“你好好休息，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别的等你好了再说。”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任务，试图将自己从这件事的私人牵扯中摘除干净。

然而，司语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等的就是他这种试图置身事外的态度。

这正是她计划中，最完美的一个切入点。

只见她原本半靠在床头的身体，像是被他这句冷淡的话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下滑了滑。她死死地咬着自己那片毫无血色的嘴唇，原本清亮冷静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形成一片朦胧的、脆弱的雾。

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将视线死死地落在了自己那双紧紧抓着被单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科长，不是医药费的事……”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来，“昨晚……昨晚你把我从巷子里背出来的时候，筒子楼里……是不是有很多人都看见了？”

萧之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昨晚他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穿过家属院，那副场景，不亚于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今天一早，整个红星机械厂的家属院里，恐怕早已传遍了他们二人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

“看见了又怎么样？”他不喜欢拐弯抹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军人特有的不耐烦，“我是在救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司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心碎了一般的苦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绝望。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晶莹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眼前的男人：“萧科长，你是男人，你是咱们厂保卫科的科长，当然不怕。可是我呢？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啊！”

她抓着被单的手转移到了自己的衣角上，用力地绞着那片廉价的布料，仿佛要将它撕碎一般，这个动作将她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暴露无遗。

“在这个年代，名节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我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被一个男人当着那么多街坊邻居的面抱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有了‘肌肤之亲’！那些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

她的情绪开始激动，呼吸因为急促而变得更加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团病态的红晕。

“我现在这个样子，清白已经彻底毁了，名声也彻底坏了！就算我现在出院，我也根本回不去那个所谓的‘家’了！我那个大伯母刘桂花，她本来就恨不得立刻把我卖掉换钱，现在抓住了我‘行为不检点’的把柄，只会变本加厉！她……她如果不是为了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把我再次强行发卖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就一定会觉得我败坏了司家的门风，会直接打死我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杜鹃啼血，充满了血淋淋的真实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司语将自己所有的退路，用这些话，一刀一刀，亲手斩断，然后将这个血淋淋的、走投无路的自己，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萧之野的面前。

她没有直接求他，更没有提任何要求，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自己和萧之野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以退为进，用自己看似已经彻底崩塌的人生，将“救还是不救”、“负责还是不负责”这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道德枷锁，不偏不倚地，直接压在了萧之野的肩膀上。

你救了我，却把我推入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现在，我的生死存亡，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就是司语没有说出口，却又通过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向萧之野传递的唯一信息。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之野高大的身躯僵直地站在床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司语，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不是傻子，相反，常年在部队和保卫科的工作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和判断力。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司语这番话背后所有的潜台词。

这个看似柔弱不堪、仿佛一推就倒的女孩，心思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她在用自己的绝境，逼他入局。

他虽然刚才在外面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在的的第一反应还是烦躁，想立刻抽身而退。他萧之野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算计、被裹挟的感觉。

然而，司语所说的一切，又偏偏都是事实。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名声的确比天大。他昨晚的行为，在客观上确实造成了她如今的困境。如果他就此撒手不管，让这个女孩回到那个吃人的大伯母家，后果不堪设想。他萧之野虽然行事粗犷，但骨子里军人的责任感和正义感，却不允许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因为自己而被推进火坑。

利弊，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权衡。

麻烦吗？确实麻烦。

但是……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间家里从京城打来的一个又一个催促电话，还有厂里各种明里暗里的试探以及父亲在电话那头不容置喙的命令，让他和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军区首长的女儿定下亲事。

他现在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能够让他顺理成章地拒绝政治联姻的、足够有力的理由。

而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司语，似乎……正好契合了他的所有需求。

她无父无母，社会关系简单，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亲戚来烦他。她聪明，懂进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这意味着她不会是一个无理取闹的蠢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求于他，只要他伸出援手，她就必须对他言听计从，成为他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这笔交易，似乎并不亏。

想到这里，萧之野那紧锁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他心中那点被人算计的不快，迅速被一个更加实际、更加大胆的计划所取代。

只见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个粗犷的动作让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消散了不少，反而透出一种属于直白男人的坦荡。

“行了，别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沉声开口，打断了司语的“表演”。

司语闻言，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茫然又无助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萧之野迎着她的目光，眼神直接而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我萧之野不是个会推卸责任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不加修饰的方式。

“我今年二十八了，常年一个人在外面，家里催得紧。我自己也是个大老粗，不善于整理内务，这宿舍里乱得跟狗窝一样，也确实需要一个正经的媳妇来操持家务。”

他的话语简单粗暴，没有半句温情，却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司语的心湖上炸开。

司语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极度的震惊，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那双杏眼瞪得浑圆，连呼吸都忘了。

萧之野看着她那副受宠若惊的傻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病床上的她完全笼罩。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布命令般的口吻，正式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所以，你既然无家可归，名声也因为我而受损，那干脆就别回去了。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直接娶你过门，以此彻底解决你所有的问题。我萧之野娶你，给你一个家，我看以后这红星机械厂里，谁还敢在你背后嚼舌根，谁还敢欺负你！”

话音落下，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司语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给砸懵了，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大脑仿佛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萧……萧科长……我……我怎么配得上您……我只是个……”

“配得上配不上，我说了算。”萧之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自谦，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而认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我的决定。司语，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愿意吗？

当然愿意。

这正是她赌上一切，精心算计，想要得到的唯一结果。

司语的心中掀起一阵狂喜的巨浪，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震惊、惶恐与受宠若惊交织的复杂神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顺从地、羞怯地，缓缓低下了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愿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份心照不宣的契约，就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被两个同样冷静而现实的人，以婚姻的名义，正式订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