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年三十的,别人都在家吃饺子看春晚,偏偏轮到我值这该死的夜班。值班也就算了,还分到这晦气的慈善病房,伺候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穷鬼!”
“哐当——”一声巨响,慈善病房那扇早已掉漆的木门被重重撞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胖护士骂骂咧咧地推着不锈钢小车闯了进来。
护士那尖锐且充满怨气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几步跨到唯一的病床前,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眼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喂!34床!别装死,例行查房!”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粗鲁地一把掀开了苏瓷身上的薄被。
一股夹杂着霉味和陈旧腐朽气息的冷风瞬间灌入被窝,苏瓷本就因疼痛而痉挛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抽动般的“嘶嘶”声。
借着头顶那盏发出“滋滋”电流声、忽明忽暗的昏黄灯管,护士的目光落在了苏瓷露在外面的那双手上。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双女人的手。
指节粗大变形,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结着厚厚的黑痂。手掌和指腹上全是像老树皮一样硬邦邦的老茧,皲裂的口子里渗着血丝,看着便让人触目惊心。
“啧啧啧,看看这双手,这哪里像是个四十岁的人?说是八十岁还在捡垃圾的老太婆都有人信。”
护士并没有立刻去调整输液管,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指着那双手喋喋不休地嘲讽起来,声音尖利刻薄。
“我说34床,你这又是何必呢?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内脏都衰竭成那样了,我要是你,早就在这就是个解脱。赖在医院里,占着国家的资源,还要折腾我们这些值班的人。你听听外面的鞭炮声,人家都在过年,就你在这像条死狗一样躺着,连个来看你的人都没有,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苏瓷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珠上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她那张枯槁如干尸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稀疏花白的头发紧紧贴在满是褐色斑点的头皮上。
虽然只有四十岁,可岁月的苦难和病痛的折磨,早已将她的生命力压榨得一干二净。
面对护士的羞辱,她想要反驳,想要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来维护自己仅剩的一丝尊严,可身体却像是一滩烂泥,根本不听使唤。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来回拉扯。
“呃……呃……”
苏瓷张着嘴,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还没流到耳边就已经冰凉。
护士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上动作更加粗暴,扯过输液管草草看了一眼刻度,便把记录本往小车上重重一摔。
“行了行了,别在那哼哼唧唧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我可告诉你,这液输完了也不会有人来给你换的,药房那边早就没药了,你这账户上欠了一大笔钱,能让你住到现在已经是医院仁至义尽。”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敷衍地在记录单上画了几个圈,嘴里的抱怨一刻也没停过。
“真不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大过年的还要闻这屋里的霉味和消毒水味,都要把昨天吃的饭给呕出来了。你这种人啊,就是命贱,没那个富贵命,还得了这一身的穷病。”
苏瓷空洞的眼神越过护士那张刻薄的脸,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一团黑乎乎的霉斑。
那一块霉斑,像极了一张嘲笑她的鬼脸。
窗外,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悲鸣。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鞭炮声,那是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与这间阴冷潮湿的病房宛如两个世界。
“啪!”
护士似乎终于发泄够了,她猛地伸手关掉了病房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光亮的床头灯。
“省点电吧,反正你也用不着这么亮。我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大晚上的给我找事。”
说完,护士推着小车快步走向门口,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赶她一般。
“砰——!”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震得苏瓷的耳膜嗡嗡作响。
病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那一盏微弱的床头灯,根本无法驱散四周涌来的寒意。苏瓷独自躺在黑暗中,身体最后一点热量正在顺着破败的毛孔一点点流失。
那种感觉很清晰,也很绝望。
就像是整个人正在缓缓沉入冰冷的海底,海水漫过口鼻,窒息感与死亡的阴影已经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知道,今晚,或许就是她悲惨一生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