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求生路

冰冷的雨水如同千万根钢针，毫无征兆地砸在司语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肌肤上，瞬间就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让她因为高强度反击和奔跑而有些发热的身体，骤然坠入冰窖。

她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红星机械厂外那条年久失修的泥泞街道上，暴雨将地面冲刷成一片片浑浊的汪洋，每一个坑洼的积水之下，都可能隐藏着碎石或者其他的杂物。

很快，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她的左脚脚底传来，她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涌出，随即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随着她的每一次落地而愈发清晰。

但司语没有停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减速都没有。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将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痛哼咽了回去，任由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胸腔里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肺部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这具身体的虚弱，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仅仅是这数百米的奔跑，就已经几乎要耗尽她全部的体力。

然而，她的逃亡，却并非是无头苍蝇般的盲目奔窜。

在那片因为体力透支和雨水冲刷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无比明确。

在冲出筒子楼的那一刻，司语的脑海中就已经规划好了一条唯一的、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求生之路。她不能去厂领导的办公室，因为这么晚了根本不会有人；她也不能去敲响任何一个邻居的家门，因为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她这么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去彻底得罪司建国和刘桂花这对厂里的老油条。

她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刚刚从部队转业到红星机械厂，上任还不到一个月的新任保卫科科长，萧之野。

在记忆中，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并不多，但每一个标签都至关重要：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极度厌恶厂区内部拉帮结派、欺压工人的风气。更重要的是，根据零星听来的厂区人员调度信息，这位新科长有个习惯，为了尽快熟悉厂区环境并震慑那些宵小之辈，他上任后的第一个月，无论刮风下雨，每晚都必定会亲自带着手下，沿着厂区最重要的几条线路进行巡逻。

而她现在所奔赴的方向，正是他今晚巡逻路线中，最为偏僻也最容易发生意外的一个交叉路口。

她要的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是一次精准的“碰瓷”。她要将自己最凄惨、最无助的一面，当成投名状，递到这位唯一有可能为她主持公道的人面前！

这个念头，如同在黑暗的惊涛骇浪中亮起的一座灯塔，支撑着她那即将崩溃的身体，驱使着她迈动那双早已麻木的双腿，继续向前。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她那已经逐渐变得微弱的喘息。

与此同时，在距离家属院两条街之外的厂区交叉路口。

“科长，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看那些想搞破坏的孙子，今天晚上也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会有胆子跑出来作妖吧？”

一个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的男人一边费力地抹去脸上的雨水，一边对着身旁的人抱怨道。他叫陈虎，是保卫科的副手，也是个在厂里干了十多年的老油条。

被他称作科长的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

萧之野穿着一身配发的深色雨衣，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刚毅的下巴。他的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泥泞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警惕地扫视着被黑暗笼罩的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人影的巷道角落。

听到陈虎的抱怨，他那被雨水打湿的薄唇才微微动了动，声音一如这雨夜般清冷低沉。

“越是这种天气，越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陈虎，你记住，我们的职责，不是猜测敌人会不会来，而是要确保在他来的时候，我们一定在。”

陈虎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他心里腹诽着这位新科长真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自从他来了之后，整个保卫科都被他操练得叫苦不迭，以往喝茶看报纸的悠闲日子，算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行了，科长，您说得对，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陈虎连忙表态，同时用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黑漆漆的巷口晃了晃，说道：“前面就是废料仓库的后墙了，那边最容易出事，我们过去多转转。”

“嗯。”萧之野淡淡地应了一声，正准备抬脚跟上。

可就在他走到路口转角处的那一刻，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无比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声音，混杂在嘈杂的雨声之中，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特质。

不是车辆驶过的声音，也不是风吹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那是一种脚步声。

一种急促、凌乱，并且……赤着脚踩在积水和泥地里才能发出的声音。

萧之野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陈虎正往前走，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连忙回头，疑惑地问道：“科长，怎么了？”

“别出声。”

萧之野只是简单地吐出了三个字，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家属院通往这边的一条小路。

他的右手，在宽大的雨衣下摆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向后移动，隐蔽地按在了腰间那个坚硬的物体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腿分开，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袭击的戒备姿态。

那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没的、压抑的喘息。

来的是什么人？

是落荒而逃的窃贼？是厂区斗殴的混混？还是……某个陷入了绝境的求救者？

萧之野的眼神愈发深沉，他像一头在雨夜中耐心等待猎物现身的孤狼，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军人特有的森然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