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无名的墓碑（一）

那几十万年轻人的狂欢还在继续。他们在雨里跳。在雨里叫。他们在社交软件上疯狂转发着那些并不清晰的照片。他们赞叹着海城是一线大都市。赞叹着这里连灯光秀都搞得这么有科幻大片的感觉。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刚才。就在那个他们以为是特效的瞬间。他们与真正的世界末日擦肩而过。他们不知道那道红光是真的想要把他们全部碾碎。他们不知道那道白光是一个人燃烧了灵魂才换来的最后一点温柔。他们用自己的欢呼为那些在黑暗中为他们流尽了鲜血的无名英雄们献上了一曲最不知情却又最真诚的赞歌。
雨还在下。
像是老天爷憋了一个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淅淅沥沥的。
砸在这些黑漆漆的石头上。
这里是海城最偏的一个角落。
也是海城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门口那些扛着真枪实弹的兵哥哥把这儿围得像是铁桶一般。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儿不对外开放。
这儿不接待家属。
这儿甚至连个像样的门牌都没有。
里面立着几十块新碑。
清一色的黑花岗岩。
被雨水一淋显得更黑更冷。
上面光秃秃的。
没照片。
没名字。
只有那个象征着特事局的盾牌徽章。
还有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编号。
苏小婉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
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
胸口那朵白花在雨里显得特别扎眼。
她的脸白得有点吓人。
像是大病初愈。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以前那种没事儿就爱哭鼻子的小女生劲儿全没了。
现在的她站在这儿就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身后站着十几号人。
有穿蓝制服的。
那是蓝衣卫的探员。
以前一个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看谁都像看贼。
有穿土黄色工装的。
那是黄巾力士的兄弟。
平时大大咧咧嗓门贼大。
动不动就要跟蓝衣卫干架。
可今天这帮平时见面就掐的冤家。
此刻却老实得像是一群鹌鹑。
他们并排站着。
肩膀挨着肩膀。
谁也没嫌弃谁。
谁也没推搡谁。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往下淌。
流进领子里。
也没人伸手去擦一下。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现在是黄巾力士的头儿了。
他拄着根拐棍。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那拐棍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
听着让人心慌。
他走到最前头那块碑跟前停下了。
那块碑上的编号是007。
那是老王的号。
那个喜欢在出任务前喝二两烧刀子。
那个总是吹嘘自己当年多牛逼的油腻中年男人的号。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瓶酒。
是市面上最烈的那种英雄泪。
连盖子都没开。
就那么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的台阶上。
那动作轻得就像是在哄孙子睡觉。
“老东西。这酒给你留着。别说兄弟不仗义。这可是我藏了十年的好货。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全便宜你了。”
老头的声音很哑。
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你以前总说。要是哪天死了。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要请十里八乡的哭丧队来哭。要让纸钱烧得漫天都是。现在好了。这地方除了雨声啥也没有。连个给你摔盆的人都没有。你到了下边可别骂娘。”
苏小婉听着老头那像是自言自语的唠叨。
眼眶有点发热。
但她忍住了。
她咬着嘴唇。
死死盯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石头。
“王叔不会怪您的。”
苏小婉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他说过。干我们这行的。最好的归宿就是没人知道我们死了。因为那意味着即使我们死了。这世界还是照样转。那帮小年轻还是照样去蹦迪。去谈恋爱。去发朋友圈抱怨这雨怎么还不停。只要他们还觉得那晚只是场灯光秀。那王叔这命就没白丢。”
“是啊。没白丢。”
老头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像是摸着老伙计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这帮小崽子啊。就知道在网上瞎起哄。说什么神级灯光秀。说什么外星人降临。他们哪知道。那特么是老王用最后一口气换来的太平。他们哪知道。那天晚上的雨不是雨。那是血啊。”
“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旁边一个蓝衣卫的中年探员接过了话茬。
他脸上有一道还没好利索的疤。
那是那天晚上被一只灵骸给挠的。
“咱们就像是这城市的下水道清理工。脏活累活咱们干。臭气咱们闻。只要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要那帮人还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走在街上。谁会在乎下水道里死了几只耗子？老王是耗子。咱们也是耗子。但咱们这群耗子。那是真的把这天给顶住了。”
“去你大爷的耗子。”
黄巾力士这边一个壮汉红着眼睛骂了一句。
“谁特么是耗子？老王那是英雄！那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哪怕没人知道他的名。哪怕连块碑都不敢刻名字。他在我心里也是神！比那个什么天空之冠还要高的神！这帮蓝衣卫就是嘴欠。都这时候了还不说句人话。”
“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头猛地一顿拐杖。
那声音不大。
但威严还在。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老王在地下听着不嫌烦？咱们两家斗了这么多年。为了点经费。为了点面子。打得头破血流。结果呢？真到了玩命的时候。还不是得靠背靠背才能活下来？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们蓝衣卫的小张替我挡了一爪子。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在那堆废墟里烂了。还有你们。要不是老王拼死炸开了那个缺口。你们这帮平时只会拿仪器扫描的书呆子能有机会去布置结界？”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雨声还在响。
那几个刚想回嘴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他们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惨烈。
想起了那些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
在生死关头是怎么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那是拿命换来的交情。
比什么都铁。
“苏丫头。”
老头转过身看着苏小婉。
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也带着一丝期许。
“老王走了。那个叫陈凡的小子……也走了。现在这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特事局那边怎么说？给你什么处分没？”
“没有处分。”
苏小婉摇了摇头。
她伸手理了理被雨淋湿的刘海。
动作干脆利落。
“不但没处分。局长还说了。要把那个只有代号没有编制的特别行动组给扶正。让我当组长。专门负责处理这种灵能暴走的事件。他还问我怕不怕。问我能不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