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被那两名天水阁的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双腿无力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两道长长的、浅淡的血痕。
她已经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了。
她的整个世界,似乎都浓缩成了丹田处那个不断散发着剧痛和寒意的空洞,以及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林惊月那张冰冷虚伪的脸。周围人群的议论声、鄙夷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押解她的两名弟子一言不发,只是埋着头,用尽力气将她往后山拖。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既有对同门的最后一丝不忍,也有一种对少阁主狠辣手段的恐惧。他们不敢看簪星的脸,只能加快脚步,想尽快完成这个不详的任务。
他们拖着她,离开了喧嚣的广场,走进了天水阁人迹罕至的后山。
这里的路越来越偏僻,光线也随着深入而变得越来越暗淡。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最终,执法弟子将她带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阴森山洞前。
洞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大嘴,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人还没靠近,一股能冻结灵魂的阴冷就扑面而来,让那两名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就是寒月潭,天水阁用来囚禁那些罪大恶极、又不能直接杀死的重犯的绝地。
“少夫人……得罪了。”其中一名弟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低语了一句。
另一人则一言不发,只是和同伴合力将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簪星抬了起来,迈步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
洞穴很深,而且是不断蜿蜒向下的。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冰棱,在他们手中火把的微光下,折射出幽幽的、鬼火般的光芒。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和簪星微弱的呼吸声,整个洞穴里死一般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路途终于变得平坦,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豁然出现在眼前。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根本看不到底。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从中升腾而起,在水面上方凝聚成久久不散的寒雾,将整个洞穴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冰窖。
这就是寒月潭。
两名执法弟子将簪星抬到潭边,脸上都带着一丝解脱。他们不敢再多待一秒,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对视一眼后,便合力将簪星的身体用力一荡。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簪星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潭水之中,溅起一圈黑色的水花。
刺骨的寒意,在入水的瞬间便包裹了她。
那不是普通的冷。普通的冷只是作用于皮肉,而这潭水的寒意,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化作亿万根看不见的冰针,疯狂地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直接侵入她的骨髓,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冻结。
簪星的身体猛地一僵,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这股阴寒之力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就找到了她丹田处那个破碎的空洞。它们疯狂地从那个伤口涌入,顺着她残破不堪的经脉,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破坏。那种痛苦,远比丹田被击碎时还要强烈百倍、千倍,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然而,肉体上这种极致的折磨,与她内心的痛苦和恨意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在暗无天日的潭底,冰冷的潭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也让她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绝望。她的意识没有被寒冷吞噬,反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放。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时,第一次在山下的集市,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那时的林子涵,是天水阁最耀眼的天才,是所有少女的梦。他只是在人群中不经意地一笑,就让她记了很多年,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秘密。
画面一转,是她被家族安排,被迫嫁给林惊月时的无奈与绝望。她不爱他,甚至有些厌恶他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野心。但她无法反抗,只能穿着大红的嫁衣,像个木偶一样,接受了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无尽的压抑中慢慢枯萎。
再然后,是林惊月婚后对她的百般讨好和那些虚假的甜言蜜语。他将那枚藏着血煞卫的玉佩交给她,告诉她这是宗门秘宝,是专门留给她防身用的,能让她在关键时刻帮到他,让她成为他最得力的贤内助。她当时竟然还信了,还为他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而感到了一丝动容。
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广场之上。定格在林惊月那张写满了“大义凛然”的脸上,定格在他那只凝聚着全身灵力、毫不留情拍向自己丹田的手掌上。
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都被那无情的一掌,拍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怨毒。
如同深渊一般,无尽的怨毒!
她恨林子涵!如果不是因为年少时对他那点可笑的憧憬,自己又怎么会被嫉妒冲昏头脑,怎么会被林惊月抓住把柄,利用得如此彻底!
她恨柳鹿!凭什么那个女人就能得到林子涵的守护,就能站在阳光下享受万众瞩目!凭什么自己就要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最恨的,是林惊月!那个将她当成棋子,用完就扔,还将她亲手踩进最肮脏的泥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男人!
恨!恨!恨!
这股滔天的恨意,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她的心底最深处熊熊燃烧。寒月潭那足以消磨金丹修士意志的阴寒之力,非但没能将这团火焰浇灭,反而像是被吸引过来的燃料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让这团恨意之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股恨意,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要活着!她要从这暗无天日的寒潭里爬出去!
她要让林惊月、林子涵、柳鹿,还有那些所有用鄙夷目光看过她的人,都付出比她痛苦千倍万倍的代价!
在绝望的潭底,簪星的身体被寒气侵蚀得残破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一抹骇人至极的红光。那股疯狂滋生的恨意,仿佛拥有了实质,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与这寒月潭的阴寒之力,慢慢地纠缠、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