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涵脚下的杀手首领,一双暴露在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灰色、死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肆虐。这股力量并不像刀割火烧那样带来剧烈的疼痛,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从根源上的抹除。他感觉自己的生命精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连同他的记忆、他的意志,甚至是他作为“人”的存在感,都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逐渐变得模糊、稀薄。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蒸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恐惧,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的心智。他的意志防线,在这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死亡过程中,被一寸寸地碾碎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那杀手首领终于撑不住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眼神里满是哀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快杀了我!”
林子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脚下的力道也没有放松,只是那股侵蚀他神魂的轮回之力,稍微减缓了一丝,让他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是……是天水阁的……簪星圣女!”杀手首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
簪星?
林子涵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是绝对的不信。
“放屁!”他眼中压抑的杀机瞬间暴涨,脚下猛地用力,踩得那杀手首领又是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了出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以为随便攀扯一个名字,就能挑拨离间,让我心神大乱放你一条生路?”
他刚刚才找回了与簪星初遇的那段记忆,那段记忆是如此的干净和美好。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会因为一串糖葫芦就对他露出灿烂笑容的少女,会派出这种不入流的杀手来要他的命。
这绝对是敌人的阴谋!是某个藏在暗处的家伙,想利用他和簪星之间那点人尽皆知的纠葛,来动摇他的心智!
那杀手首领被踩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死亡的恐惧让他顾不上疼痛,他艰难地、用一种快要断气的语速说道:“我……我没有撒谎……真的没有……令牌……我的储物袋里……有……有圣女的私人令牌……那就是信物……”
林子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虽然一万个不信,但对方言之凿凿的样子,还是让一丝怀疑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种下。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粗暴地从那杀手首领的腰间扯下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储物袋。神识粗略地一扫,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一堆丹药、金票和几件备用兵器散落开来,发出一阵叮当乱响。而在这一堆杂物之中,一枚通体温润的玉牌,显得格外醒目。
林子涵的目光,瞬间就被那枚玉牌吸引了过去。
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将那枚玉牌捡了起来。
令牌入手,一股熟悉的温润感从掌心传来。这是用上好的暖玉雕刻而成,玉质细腻,没有一丝杂质。令牌的样式很简单,上面没有雕龙画凤,只在正面,用一种极为凌厉又不失飘逸的笔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星”字。
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林子-涵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为之停滞,瞳孔更是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彻底沉默了。
不需要再有任何怀疑和求证。
另一段被封印的、更加深刻的记忆,随着这枚玉牌的出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记得,这是他当年还是个青阳宗的普通内门弟子时,有一次下山历练,在一处废弃的古修士洞府中,偶然得到的一块极品暖玉。
他记得,那时候的簪星,因为修炼功法的缘故,时常会心神不宁,夜里被噩梦困扰。
于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笨拙地学习炼器法门,亲手将这块暖玉打磨、雕刻成了这枚令牌,还在里面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安神静气的法阵。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把这枚令牌送给簪星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这块玉能温养神魂,你戴在身上,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更记得,簪星当时接过玉牌,脸上露出的惊喜和珍视的表情。
上面的那个“星”字,是他模仿着她的签名,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这世上,独此一枚,绝不可能有第二块。
原来,她还留着。
原来,她是用自己当年送给她、用来保护她的东西,来下达追杀自己的命令。
林子涵捏着那枚还带着一丝熟悉温度的玉牌,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从心脏的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簪星是真的恨他,恨到入骨,恨到要派死士来取他的性命。
他和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曾经的美好,无论是属于天水阁圣女和青阳宗天骄的,还是属于那个小镇街角、少年和少女的,都已经在这枚令牌出现的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脑海中翻腾的剧痛。他缓缓松开了脚,解开了那个杀手首领身上的禁制。
那杀手首领如蒙大赦,顾不上检查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像看魔鬼一样惊恐地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林子涵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手中那枚光滑的玉牌,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滚回去,给簪星带一句话。”
那杀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有丝毫停留。
“告诉她,”林子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有下次,休怪我剑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