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席卷的阴气之中,徐朗缓缓抽回了那只贯穿了罗刹鬼帅胸膛的、漆黑狰狞的右臂。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属于鬼帅的、精纯无比的阴气,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涌入自己的双臂。
左臂的彼岸花纹路,在吸收了这些阴气后,红光愈发妖异,仿佛要从皮肤上活过来一般。那是绯绡的残魂,在无意识地吞噬着这些养料,修补着自己的本源。
而右臂中,更是传来了徐既川贪婪而又兴奋的咆哮。
“好!好精纯的鬼王阴气!小畜生,算你干了件好事!有了这些阴气,我的魂体就能恢复大半!等我恢复了,看我怎么炮制你!”
“是吗?”徐朗低声回应,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就多谢父亲大人,替我媳妇……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了。”
然而,这份战后的短暂宁静,很快就被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咔嚓”声所打破。
随着鬼帅的彻底陨落,维持着这间墓室的最后一点阵法能量,也随之消散。整个墓室的承重结构,终于达到了极限,开始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如同雨点一般,从不断开裂的穹顶之上疯狂落下!地面也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摇晃、下沉!
“不好!这里要塌了!”右臂中的徐既川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快走!快离开这里!我不想被活埋!”
“想走?”徐朗抬起头,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解脱的笑容,“走去哪里?这里……不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好的归宿吗?”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我命令你,马上带我出去!”徐既"川疯狂地咆哮着。
徐朗没有再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地,无比珍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无比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手背上那朵开得最盛的、妖异的彼岸花。
“绯绡,别怕,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但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
在又一块足以将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呼啸落下的瞬间,徐朗顾不得身上那千疮百孔的伤痛,眼神猛然一凝!
他凭借着右臂中传来的、属于徐既川的磅礴蛮力,怒吼一声,一拳轰出,将一块挡在他面前的巨石,硬生生轰成了漫天碎屑!
紧接着,面对头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流沙,他又下意识地抬起了左臂。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危险,那条绘有彼岸花的左臂,竟是主动释放出无数道柔韧的红色丝绸,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防御网,将所有的流沙都暂时抵挡在外!
“轰——!”
就在这攻守转换的瞬间,又一块巨大的墓室地板,在他的脚下彻底断裂。
借着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徐朗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直地跌了下去!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最终,“噗通”一声,他跌入了一条冰冷刺骨、湍急无比的地下暗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
窒息感,疲惫感,以及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意识,开始迅速地陷入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条白皙细腻的左臂,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胸口。
仿佛那里,藏着他此生唯一的、不可侵犯的珍宝。
在黑暗的河水之中,他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自己那两只截然不同的手。
左手,白皙修长,皮肤细腻如玉,手背上的彼岸花纹路,在水中散发着妖异的红光。指尖偶尔闪过一丝丝温柔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冰凉触感,仿佛是绯绡在用她最后的意识,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右手,粗大狰狞,皮肤铁青僵硬,暴起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恶龙。因为主人的不甘与愤怒,还在水中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抽搐。
徐朗看着这双,代表着他挚爱与至恨的、截然不同的手,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无比复杂的表情。
他张开嘴,用沙哑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冰冷的河水中,轻轻地回荡着。
“都没死……都没死……就好……”
“咱们一家人……这下……”
“真的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声音落下,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沉没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那个胆小懦弱、为了活命而奔波的缝尸匠徐朗。
只有一个背负着亡妻的残魂,囚禁着鬼父的罪孽,非人非鬼,非生非死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