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
是的,这里就是一座牢笼。
一座,将他和一位陷入沉睡的鬼王,以及一个心怀鬼胎的亲爹,共同囚禁的牢笼。
进入这座“断龙阴冢”之后的第三日。
“朗儿,你过来。”
墓室的角落里,传来了徐既川那沙哑的声音。
徐朗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针线修补着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棉袄,听到呼唤,他身体猛地一僵,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了过去。
“爹,怎么了?”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己父亲的眼睛。
“咳咳……没什么。”徐既川盘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那张原本干枯如同死尸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病态的诡异红润。
“爹就是……就是觉得这墓里太闷了,想跟你说说话。”他用一种,看似慈爱的语气说道,“你看你,这几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人都瘦了。”
“没事,爹,我不饿。”徐朗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徐既川那条,粗壮无比的“麒麟臂”上。
他发现,父亲的这条手臂,变得有些……不对劲。
这座断龙阴冢之内,那无处不在的镇魂大阵,虽然强大无比,压制得棺材里那位主子,连一丝气息都无法泄露出来。
但,它对于徐既川那只,由实体尸身嫁接而成的“麒麟臂”,却没有太大的影响!
相反!
这条手臂,在这座积淀了百年纯净尸气的古墓之中,简直就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它在……自行地,不受控制地,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尸气!
徐朗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手臂的皮肤之下,一条条粗大的、如同黑色毒蛇般的青筋,正在缓缓地游走、搏动!
而它每搏动一次,徐既川那原本虚幻干枯的魂体,便会凝实一分!那张死人脸上,那病态的红润,也便会更深一分!
这手臂,竟然在反哺他的魂体!
“朗儿,你看什么呢?”徐既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那条手臂,不着痕迹地,往身后藏了藏。
“没……没什么……”徐朗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爹,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我就先去整理一下干粮了。我们剩下的吃的,不多了。”
“去吧,去吧。”徐既川摆了摆手,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道,“省着点吃,我们爷俩,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被困多久呢。”
“知道了,爹。”
徐朗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回了那堆由他从铺子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行李旁。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背后,有一道,冰冷的,粘腻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黏在了他的后脑勺,和那脆弱的脖颈之上。
让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徐朗,作为一名顶级的缝尸匠,他对“气”的变化,有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野兽般的敏感。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道目光之中,所蕴含的情绪。
那不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儿子的眼神。
那是一种,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膘肥体壮的牲畜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饿了许久的饕餮,在看待一道完美的、即将入口的珍馐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在看一件,极其完美的……容器。
在看一顿,能让他彻底重生的……食物!
每当,徐朗被这种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再也忍不住,猛然回头之时。
角落里,那个盘坐着的身影,都会迅速地,收回他那贪婪的目光,重新闭上双眼,装作一副闭目养神、潜心修炼的无辜模样。
但,他那只,放在地上的“麒麟臂”,那五根漆黑尖锐的指甲,却总会在地面之上,无意识地,疯狂地抓挠着,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沟壑!
徐朗,什么都明白了。
他与他这位“慈爱”的父亲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父子亲情”的窗户纸。
已经薄得,只剩下了一层,轻轻一戳,就会破裂的……唾沫。
他知道。
自己这位好父亲,在吸收了这古墓之中庞大的尸气,实力大增之后。
那个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想要夺舍自己,重获新生的念头。
又一次,死灰复燃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的强烈,更加的……迫不及待!
这种,与一头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猛虎,共处一室的、极致的恐惧。
让徐朗在随后的几个夜晚,根本,就不敢深睡。
他不敢再靠近自己的父亲。
他只能,蜷缩在,那口冰冷的、巨大的、沉寂的阴沉木棺材旁。
仿佛,只有靠近这个,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暂时还不会要他命的“主子”,他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虚假的安全感。
他每晚,都只能浅浅地睡上一两个时辰。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冰冷的、锋利的、专门用来剪断尸筋的……镇魂剪。
只要,角落里,那个身影,有一点点起身的动静。只要,那只“麒麟臂”,发出一丝丝不正常的声响。
他就会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然后,用一双布满了血丝的、充满了恐惧与警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父亲。
“朗儿,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没……没事,爹,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冷就多穿件衣服。你这孩子,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知道了,爹。”
这样充满了虚伪与试探的对话,每晚,都在这座死寂的、封闭的墓室之中,反复地上演着。
徐朗,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那根紧绷着的、名为“父子”的弦,到底会在哪一个夜晚,被彻底地,绷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