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渐渐地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与乱葬岗独有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尸体腐臭味,混合而成的、奇异的味道。
“呼……哈……呼……”
徐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一股“不能死”的执念,在机械地、麻木地,向前挪动着。
他背上那口巨大的棺材,仿佛已经与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沉重得,让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
“爹……你……你还在吗?”他用那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在心中,虚弱地问道。
“……在。”过了许久,徐既川那同样虚弱无比的声音,才缓缓地响起,“小畜生……你……你这回,可是把咱爷俩……往死里折腾啊……”
“闭……闭嘴……”徐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帮……帮我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追兵……”
徐既川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感知。
“……暂时,没有了。”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片山……好像有点古怪……那些家伙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这话,徐朗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地,放下了一点。
他凭借着自己早年间,为了寻找各种“阴料”,而几乎踏遍了这片地界的记忆,在一片荒山的、终年不见阳光的背阴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周围,更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黑色毒蛇一般,互相纠缠的……“锁魂藤”。
这种藤蔓,天生便能隔绝、吞噬阴气与煞气。
在那些负责巡逻的鬼差的名册之上,这里,是一片真正的、没有任何生机与魂魄的“死地”。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成了整个乱葬岗区域,最完美、最安全的……避难所。
“就……就是这里了……”
徐朗看着眼前那片,被锁魂藤彻底覆盖的、不起眼的山壁,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知道,山壁的后面,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只敢在白天进来过一次的……前朝古墓。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全凭着那股子,不想死,不能死,死了就再也吃不到热乎饭,再也见不到主子那张漂亮脸蛋的执念,在支撑着自己。
他放下背上的工具箱,用那把早已卷了刃的大剪刀,费力地,砍断了那些如同手臂般粗细的、布满了荆棘的藤蔓。
一个,黑漆漆的、只能容纳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背着那口巨大的棺材,一头,便钻进了那狭窄、阴冷,充满了潮湿霉味的墓道之中。
在进入墓道之后,他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周围那些散落的碎石和砍断的枯枝,重新堆砌在洞口。
将这个救命的入口,再次,完美地,伪装、封死。
做完这一切。
他才终于,拖着那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进了那干燥、空旷,却又充满了历史尘埃气息的……主墓室。
当他踏入这片,暂时安全的空间之后。
那根,一直支撑着他的、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骤然,“啪”的一声,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和背上那口棺材的恐怖重量了。
他艰难地,用那双早已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解开了那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粗大的麻绳。
然后……
“轰——!!!”
连人,带棺材,重重地,摔在了那冰冷而又坚硬的石板地面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大声响!
“呃……”
徐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地。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的抓握,而彻底地痉挛、僵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缩着,再也无法伸直。
后背之上,那道被骨箭击中的伤口,与那正在疯狂反噬的铁甲尸皮,混合在一起,让他此刻,整个人,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发起了一阵阵致命的高烧。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旋转,重叠。
他侧过脸,用自己那滚烫的脸颊,贴在了那冰冷的、能让他感到一丝清凉的石板之上。
他看着身旁,那口,虽然沾满了泥浆,但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痕的……黑色棺材。
确认了,他用自己的命,守护下来的“房子”,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坏之后。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虚弱的笑容。
他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还……还好……没坏……”
随后,双眼一翻。
在这股极致的疲惫,与致命的高烧侵袭之下。
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