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误入杀局

夜色，再次将他吞没。

徐朗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到处都是补丁的破旧棉袄，怀里，紧紧地揣着那个包裹着尸牙与黑尸钉的黑布包。

布包里的东西，冰冷刺骨，即便隔着好几层衣服，那股阴寒的煞气，依旧顽强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顶着寒风冷雨，一路小跑，终于在四更天时，来到了位于城北的那片，比城南鬼市更加凶险、也更加隐秘的乱葬岗。

这里，是真正的修士、大妖、恶鬼和各种异人进行交易的地下黑市——青云坊的入口。

与鬼市那简陋的石碑不同，青云坊的入口，气派了许多。

两尊足有三米高的巨大石狮子，如同忠诚的卫兵，镇守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前。它们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鬼火。

“站住！干什么的！”

徐朗刚一靠近，一个穿着破烂铠甲，手持巨大鬼头刀的鬼差，便从石狮子的阴影中飘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官……官爷……”徐朗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借来的、画着复杂符文的“阳气符”。

“晚辈……晚辈是来坊市里，长长见识的。这是一点孝敬，还望官爷行个方便。”他点头哈腰地，将那张阳气符递了过去。

这阳气符里，封印着一丝活人的阳气，对于这些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差来说，是大补之物。

那鬼差接过符纸，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那僵硬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还算懂事。”他将符纸收起，用鬼头刀指了指那两尊石狮子中间的黑暗，“进去吧。记住坊市里的规矩，不许闹事，不许见光，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是是是！晚辈明白！多谢官爷！”

徐朗如蒙大赦，连忙对着鬼差鞠了个躬，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与鬼市那阴森惨绿的氛围不同，青云坊的内部，竟然显得有些……金碧辉煌。

街道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玉石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店铺里透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芒。

往来的“行人”，虽然依旧是鬼影绰绰，但一个个行色匆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远比鬼市那些孤魂野鬼强大得多。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摊位。有贩卖用活人头皮做成的灯笼的，有兜售刚刚从尸体上拔下来的、还带着血丝的金牙的，还有各种画着诡异符文的符咒和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由高级香烛的芬芳和各种尸体材料的腐烂气味混合而成的、奇异的怪味。

徐朗低着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衣领里，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鬼修和妖物。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旁那些店铺的华丽招牌上，飞快地搜索着。

他怀里的东西，是见不得光的黑货，而且是黑尸门的黑货。

他必须找一家看起来财力雄厚，信誉可靠，最重要的是，不那么“黑”的店，才能将这些东西卖出一个好价钱，同时，又不至于被人黑吃黑。

“万宝楼？不行，听说这家店老板是个千年树妖，专门坑蒙拐骗。”
“奇珍轩？也不行，这家店跟官府有勾结，万一被查出来，我小命不保。”
“多宝阁？听名字就像是骗子开的。”

经过一番胆战心惊的、在心中反复权衡的筛选之后，徐朗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坊市中央的、足有三层楼高的华丽楼阁前。

这座楼阁，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口甚至还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用来辟邪镇煞的八卦镜，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正经的大买卖。

楼阁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聚宝阁”。

徐朗看着这气派的门面，心中暗自盘算：“这么大的店，开在这坊市最中心的位置，应该信誉会好一些吧？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越货。”

这么想着，他终于壮起了胆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旧的衣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店铺之内，更是富丽堂皇。

一排排由紫檀木打造的货架上，陈列着各种流光溢彩的法器和装在白玉瓶里的珍贵丹药，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凡的气息。

“客官，想看点什么？”

一名穿着整洁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衣衫褴褛、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的徐朗身上时，那原本还算热情的眼神，瞬间变得挑剔而又轻蔑。

“我……我不看东西。”徐朗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连忙摆了摆手，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我是来卖东西的。有……有好货。”

“卖东西？”那伙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脸上的怀疑之色更浓了，“我们聚宝阁，可不是什么破烂都收的。你有什么好货，不妨先拿出来，让小的我开开眼？”

“这……这东西，不方便在这里看。”徐朗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将怀里的黑布包又抱紧了一些，“我指名，要见你们的掌柜。你只要跟他说，是黑尸门的‘硬货’，他自然会见我。”

他故意提了“黑尸门”的名字，就是想用这个名头，来镇住对方，让对方知道，自己这批货，来头不小。

那伙计听到“黑尸门”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虽然心中依旧存疑，但还是不敢怠慢。

“好，客官您稍等。”他对着徐朗点了点头，“您这边请，先到二楼的雅室里喝杯茶，我去请我们掌柜的。”

说着，他便将徐朗，引到了二楼一间看起来还算清雅的房间里。

徐朗在房间里坐下，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这步棋，到底走对了没有。

他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走进这间雅室的同时。

房间角落里，那面画着山水画的巨大屏风后面。

一双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眼睛，正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怀里那个不断散发着浓烈尸气的……黑布包。

而这家看起来“正经无比”的聚宝阁，其背后真正的主人，正是与那黑尸门，有着百年血海深仇的……御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