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一瞬间。
当最后一处位于锁骨下方的淡青色尸斑,被完美地剥离、替换之后,徐朗手中的骨针,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针。
他没有用剪刀,而是将那根晶莹的尸蚕丝凑到嘴边,用牙齿“啪”的一声,将其咬断。
这个动作,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那根从他拿起骨针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瞬间,“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呼……”
徐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全部脊梁骨的面口袋一般,虚脱地向后瘫软下去。
他那双原本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眸,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眼皮便沉重地合上,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昏睡了过去。
那副专注而神圣的匠人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四仰八叉、睡姿极其不雅、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狼狈凡人。
绯绡似乎对他的倒地毫不关心。
在徐朗倒下的那一刻,她便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自己的身体,而是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到了前厅那面唯一还算完好的穿衣铜镜前。
厅内,九九八十一根红烛依旧静静地燃烧着,将镜面映照得一片通红。
绯绡站在镜前,借着那诡异的烛光,抬起头,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依旧是她。
但又似乎不再是她。
那张脸,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原本因为沉睡千年而带来的苍白,此刻竟透着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光泽,仿佛刚刚沐浴过温泉的绝色少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向自己左眼的眼角。
那里,原本那道让她暴怒失控的、丑陋的暗红色裂痕,已经彻底消失无踪,平滑光洁得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又看向自己的脖颈、手臂、锁骨……
那些让她作呕的、淡青色的尸斑,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魅惑之感。
那是画皮鬼千年道行所化的本命鬼皮,在与她这具鬼王之躯完美融合之后,所产生的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原本那霸道、凌厉、充满侵略性的美,此刻多了一分柔媚入骨的风情。而画皮鬼那原本有些流于俗艳的魅惑,又被她自身那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所中和、升华。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这副皮囊的状态,甚至比她生前最鼎盛之时,还要美艳三分!
“呵呵……”
绯绡看着镜中的自己,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了一声充满了极致满意与愉悦的轻笑。
“呵呵呵呵……不错,当真不错!”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镜中自己那完美无瑕的脸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徐朗……你这手艺,倒是没让本宫失望。”
心情大好之下,她终于想起了那个已经累晕过去的“功臣”。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横躺在大厅中央、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便宜夫君。
他蜷缩在地上,衣襟因为刚才的瘫倒而凌乱地敞开着,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胸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印记,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若是放在一天前,绯绡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像对待一件碍眼的垃圾一样,一脚将他踢到角落里去。
但是现在……
绯绡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曾经的鄙夷、厌恶与冰冷的杀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自己私有财物时,才会有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绝对占有欲。
这个男人……
活着,确实比死了更有价值。
既然能做一手好饭,填饱她的肚子。
又能缝一手好皮,修复她的容颜。
那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再难寻觅的“珍宝”。
绯绡的心中,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缓缓走到徐朗身边,弯下了那高贵的腰。
她并没有去触碰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地弹出了一道柔和至极的阴气。
那道阴气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徐朗那凌乱敞开的衣襟,轻轻地拢好,遮住了他外露的皮肤。
做完这个动作,绯绡直起身子,在心中,单方面地、不容置疑地,定下了一条新的家规。
这个废物,从今日起,不只是本宫的专属厨子。
他还是本宫的……御用裁缝。
他的这双手,他的这身手艺,都只属于她绯绡一人。
除了她,谁也不能动他分毫。谁敢伤他,便是与她为敌。
至此,徐朗。
这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除了做饭和缝尸一无是处的凡人男子,终于凭借着自己那两门独一无二的祖传绝活,在这座厉鬼横行、杀机四伏的徐家老宅之中,彻底坐稳了他“鬼王赘婿”的位置。
虽然,这个位置,更像是一个被女王圈养起来的、待遇稍微好一点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