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徐家老宅,乃至周围的一切,都即将在下一秒,沦为一片再无任何生命迹象的人间炼狱。
绯绡那只苍白的手,已经高高举起,指尖那朵漆黑如墨的鬼火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死寂。她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里那团名为徐既川的污秽魂体,手腕即将挥落。
徐既川已经放弃了求饶,绝望地闭上了眼。徐老太爷面如死灰,徐承彦和徐若微兄妹俩则在刺骨的寒意中,等待着与这方天地一同化为尘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奇异的香味,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强势地钻入了绯绡的鼻腔。
这股味道,与她嗅惯了的血腥气、怨气、死气截然不同。它醇厚而幽深,像是陈酿了千年的美酒,又像是埋藏在地底深处最顶级的香料,其中更夹杂着一丝奇特的、能安抚灵魂躁动的诱惑力。
这股香味太过霸道,竟穿透了她护体的千年煞气,穿透了漫天风雨,直抵她的魂体本源。
绯绡即将挥下的手,竟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她在盛怒之下,本能地停下了杀招。
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燃烧着业火的凤目顺着那香味的来源,缓缓向下望去。
视线穿过雨幕,落在了废墟的正中央。
在那里,碎裂的瓦砾与泥泞的积水之间,跪着一个男人。
一个身穿与她身上嫁衣同款大红喜袍的年轻男人。
那想必就是他们为自己强行选配的“冥婚新郎”了。
此刻,这个新郎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他浑身上下被冰冷的雨水浇得湿透,惨白的面色在雷光下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浮尸。他的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剧烈抖动,显然是恐惧到了极致。而他跪着的地方,一片深色的水渍正从他的下半身衣袍处迅速蔓延开来,混杂着泥水,散发出一股与那奇异香味格格不入的尿骚味。
他竟是被活活吓到失禁了。
绯绡眼中的鄙夷与厌恶更甚。如此懦弱、肮脏、不堪的凡人,也配与她结亲?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昏死过去的男人,他手中却高高地、用尽全身力气举着一只碗。
一只缺了口的、最廉价的黑瓷碗。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只碗,可碗本身却被他死死地保持着平稳,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他全部的性命,生怕洒出一星半点。
碗中,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那米饭的颜色并非正常的洁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米粒之上,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在绯绡的鬼眼之下,这碗饭的本质一览无余。
这是用常年吸收尸气的坟头土种植出的“阴米”,再佐以炼化了数十年的陈年尸油,反复蒸炼九次而成的“极品阴米饭”。
对于活人而言,这是穿肠烂肚的剧毒之物。
但对于鬼物,尤其是强大的鬼物而言,这却是能滋养魂体、增益修为的大补之物。
绯绡瞬间就明白了。这碗饭,原本是这个叫徐朗的男人,为了向角落里那个想要夺舍他身体的老鬼父亲徐既川求情,希望能多活几天而精心准备的“买命钱”。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此刻,面对头顶那如同魔神降世、即将展开无情屠戮的绯绡,徐朗所有的理智都已崩溃。支撑着他的,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本能。
他涕泪横流地仰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片死寂的、只剩下风雨雷电声的废墟之上,朝着半空中的绯绡,喊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在这毁灭降临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荒诞,却又无比清晰。
“媳妇!”
这一声称呼,让绯绡的眼神瞬间冷冽了三分。
徐朗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高举着那碗饭,像是献上自己全部的贡品,继续用颤抖而绝望的声音大喊道:“我的好媳妇!你……你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你看,我给你准备了饭,是……是专门给你做的饭啊!”
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将自己求饶的话喊出来。
“这饭还是热的!是我刚蒸好的!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来,肯定饿了!你先吃,你先吃饱了再说!”
“你闻闻,这饭多香啊!我放了很多好东西!你吃饱了,喝足了,要是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你……你再杀我行不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的哭嚎,整个人都快要瘫倒在泥水里,却依旧死死地举着那碗饭。
“求求你了媳妇!让我做个饱死鬼,也……也算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好不好啊?”
“吃饱了再杀!”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散了此地所有的杀伐之气。
就连角落里等死的鬼魂徐既川,和地上等死的徐家祖孙三代,都因为这句荒唐至极的话,而短暂地忘记了恐惧。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饭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绯绡悬浮在半空之中,那双燃烧着红莲业火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了下面那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却高高举着一碗热饭的“新郎”身上。
她指尖那朵准备焚尽万物的鬼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