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脸盆是新的,的确良的床单也是刚扯的,到时候一并带去宿舍。”
宋芊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仔细检查着盆底有没有掉瓷,确认完好无损后,又转身去整理床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
1984年的初夏来得格外早,知了在院子里的柳树上叫个不停。
陈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虽然开着窗,依然透着一股闷热。但这股闷热并没有影响屋内的喜庆气氛。
陈敏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衣角,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眼睛却盯着宋芊忙碌的背影。
“宋姨,妈,这脸盆挺贵的,其实我用旧的就行。”陈敏改口改得越来越顺,只是偶尔还会顿一下。
“那怎么行。”宋芊放下脸盆,转过身看着陈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国营纺织厂那是大单位,又是去做挡车工,住集体宿舍要是拿不出几样像样的东西,会被工友笑话的。咱们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根卷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的脸此刻也舒展开来,满是笑意。
“你妈说得对。”陈明吐出一口烟圈,“这可是铁饭碗。为了这个名额,我把你那瓶藏了五年的茅台都给老战友送去了,好不容易才求动他松口。只要正式通知一下来,你就是国家正式工人了,这点置办东西的钱,爸掏得高兴。”
陈敏看着父亲,眼眶有些发热。
“爸,要是通知一直不来怎么办?我听说好多人都盯着这名额呢。”
“放心吧。”宋芊走过来,递给陈明一杯凉茶,然后拍了拍陈敏的手背,“你爸那个战友是车间主任,说话算数。这几天咱们就在家安心等信儿,我也正好给你把被子再缝结实点。”
陈敏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宋芊和陈明为了她的事忙前忙后,心里那股暖意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热乎。
一家人在这边憧憬着未来,却不知道这好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大院的墙根,飞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几条街之外,昏暗逼仄的吴家小屋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吴清清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裙子,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梳头。她把梳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蹲在地上抽旱烟的吴大志。
“爸!你听说了没?陈敏那个死丫头要进纺织厂了!”吴清清尖着嗓子喊道,眼里全是嫉妒的火星子,“凭什么啊?她一个拖油瓶,凭什么能端上铁饭碗?我还在家待业呢!”
吴大志蹲在地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他根本没心思听女儿的抱怨,满脑子都是昨天那个叫“彪哥”的债主放下的狠话。
三天。
要是三天内还不清那五百块赌债,就要剁他一只手。
“行了!别嚎了!”吴大志烦躁地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进厂就进厂,关老子屁事!老子都要被人砍手了,你还有心思管人家穿什么吃什么!”
“怎么不关你的事?”吴清清几步走到吴大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芊是我亲妈!我是她亲闺女!这名额既然是陈家弄来的,那就是宋芊弄来的。有好工作不给我这个亲闺女,反而给那个继女,她宋芊也不怕天打雷劈!”
吴大志听到“宋芊”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啥?那名额是宋芊弄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陈明那个窝囊废哪有这本事,肯定是用宋芊攒的钱去疏通的关系!”吴清清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五官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爸,那是纺织厂啊!挡车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还有劳保用品,过年还发肉!我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家不就有钱了吗?”
吴大志慢慢站起身,眼神里的焦躁逐渐变成了一种贪婪的算计。
三十多块钱一个月。
而且这种紧俏的国营大厂名额,在黑市上转手就能卖个三五百块,那是硬通货。
有了这名额,不仅能还清彪哥的赌债,还能保住自己的手,甚至还能剩下点钱翻本。
“你确定那名额还没正式下来?”吴大志压低声音问道。
“没呢,听说就在这两天。”吴清清撇了撇嘴,“陈敏那死丫头正在家美呢。”
吴大志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步子,刚才的颓废一扫而光。他停在吴清清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清清,你说得对。你是宋芊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好事儿怎么能便宜了外人?”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去抢?”吴清清眼睛一亮。
“抢什么抢?那是下策。”吴大志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股阴狠,“咱们得先礼后兵。”
“怎么个先礼后兵?”
“你去找你妈。”吴大志凑到吴清清耳边,声音低沉,“你就去哭,去求。说你在家待业吃不上饭,说你被人看不起。宋芊那人心软,你是她亲生的,只要你哭得惨点,逼她把名额让给你。她要是不给……”
吴大志冷笑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管杀刀,在手里掂了掂。
“她要是不给,我就去陈家闹。我就说陈敏搞破鞋,作风不正。我看纺织厂还要不要这种人!到时候这名额烂在手里也是烂,我就不信她不乖乖交出来!”
吴清清听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行,爸,我听你的。这挡车工的位置,我要定了。”
父女俩在昏暗的屋子里对视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敏失去工作后的惨状,和即将到手的“金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