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铁汉甘为孺子马

初冬的阳光难得如此温暖，像金色的丝线般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红砖小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与几公里外那个因为挖金条而闹得鸡飞狗跳、此时正陷入死寂与怨怼的江家大院截然不同，这偏僻的小院里，此刻正流淌着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温馨气息。
“当当当——”
那扇斑驳的红漆木门被很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透着敲门人的沉稳与礼貌。
正在院子里蹲着择芹菜的林晓冉，听到这熟悉的敲门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起身，正在旁边玩泥巴的江小燕就像个装了弹簧的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盛叔叔！肯定是盛叔叔来了！”
小丫头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往门口冲，那急切的模样，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个令全团战士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而是专门给她送礼物的圣诞老人。
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门外的阳光。
盛天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军官常服，而是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硬朗与随性。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一大袋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另一只手里则是个崭新的、还带着包装盒的变形金刚玩具——那是擎天柱，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能让所有小男孩甚至小女孩都羡慕哭的稀罕玩意儿。
“盛叔叔！”
还没等盛天跨过门槛，江小燕就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他的怀里，两只沾着泥巴的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起那张脏兮兮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小脸，甜甜地喊道。
“哎！慢点跑，小心摔着。”
平日里在训练场上吼一声能震落三层雪的铁血硬汉，此刻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他单手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石磨盘上，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小燕抱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孩子身上的泥土蹭脏了他那件价格不菲的皮夹克。
“让叔叔看看，咱们小燕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长高了？”盛天掂了掂怀里的小丫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哟！沉了不少！看来这几天没少吃肉啊！”
“我有好好吃饭！妈妈给我做了红烧肉！还有那个好吃的罐头！”小燕搂着盛天的脖子，在他那有些胡茬的脸颊上蹭了蹭，咯咯笑着说道，“盛叔叔，你的胡子好扎人呀！”
“扎人吗？那叔叔下次刮干净点再来。”盛天也不恼，反而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去蹭小燕的脖子，逗得小丫头缩着脖子尖叫着躲闪，院子里瞬间充满了清脆的笑声。
林晓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洒在盛天那刚毅的侧脸上，柔化了他原本凌厉的线条，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威压的眼睛，此刻却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盛团长，你这也太惯着她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再这样下去，这丫头都要被你宠坏了。”林晓冉嘴上说着埋怨的话，眼里却满是笑意，走上前接过盛天带来的东西。
“这才哪到哪。”盛天转过头看向林晓冉，目光在她那张因为忙碌而微红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是替老班长照顾遗孤，这是组织给我的任务。再说了，小孩子嘛，就是要宠着的。咱们小燕这么乖，怎么宠都不过分。”
“盛叔叔！盛叔叔！你看那个！”小燕突然指着放在石磨盘上的变形金刚，眼睛都直了，“那是大汽车人吗？我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那个好贵的！”
“对！就是擎天柱！喜欢吗？叔叔特意托人从省城带来的，送给我们小燕当保镖，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让擎天柱变身打跑他！”盛天把玩具拿过来递给小燕，就像是在递一件稀世珍宝。
“哇！太棒了！谢谢盛叔叔！”小燕爱不释手地抱着那个大盒子，小脸兴奋得通红。
“盛叔叔，我想骑大马！以前爸爸从来不带我骑大马……”小燕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但随即又满怀期待地看着盛天，“隔壁的小胖说他爸爸经常让他骑在脖子上飞，我也想飞！”
听到这话，林晓冉的心猛地一酸。那个所谓的“爸爸”江淮，平日里对小燕除了嫌弃就是无视，别说骑大马，连抱都很少抱一下。
“小燕！别胡闹！盛叔叔是团长，是大英雄，怎么能给你当马骑呢？快下来！”林晓冉板起脸，想要把女儿抱下来。
然而，盛天却轻轻挡开了林晓冉的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团长怎么了？团长也是人，也是给老百姓当牛做马的！只要咱们小燕高兴，叔叔今天就给你当一回大马！”
说完，这个一米八五的魁梧汉子，竟然真的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然后双手撑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马”的姿势。
“来！小燕！上马！”盛天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膀，那姿态没有一丝勉强，只有满满的纵容。
小燕欢呼一声，熟练地爬上了盛天的后背，然后小心翼翼地骑在了他的脖子上。
“坐稳咯！大马要起飞啦！”
盛天双手扶住小燕的小腿，稳稳地站起身来。那一刻，小燕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变成了巨人，视野变得无比开阔，甚至能看到院墙外面那棵高高的白杨树梢。
“驾！驾！大马快跑！”小燕兴奋地拍着手，清脆的笑声像是银铃般撒满了一地。
“得令！走你——！”
盛天迈开大步，驮着小燕在并不宽敞的院子里转起了圈。他跑得并不快，却异常平稳，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得得得”的马蹄声，甚至还时不时学两声马嘶，逗得小燕笑得前仰后合，紧紧抱着他的头，小脸蛋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彩。
“飞咯！我飞起来咯！妈妈你看！我比墙还要高！”小燕冲着林晓冉挥手，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林晓冉站在水池边，手里的芹菜掉进了盆里也没察觉。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平日里威严冷峻的男人，此刻却为了逗女儿开心，毫无形象地在院子里奔跑、嘶鸣，甘愿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做一个四岁的孩子的坐骑。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盛天那宽阔的后背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这一刻，林晓冉那个原本因为前世的背叛和伤害而早已变得坚硬冰冷的心防，像是被这初冬的暖阳狠狠地融化了一角，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缝隙。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们母女在这个乱世中生存的庇护和底气，更重要的是，他正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填补着小燕缺失的那份父爱，甚至给予了比亲生父亲还要多百倍的宠溺。
“盛天……”林晓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或许，老天让她重活一世，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让她遇到这份迟来却真挚的温暖吧。
“盛叔叔！再快点！再快点！我要追上那只小麻雀！”
“好嘞！抓稳了！加速前进！”
院子里的欢笑声，随着那奔跑的身影，越飞越高，穿过那斑驳的红砖墙，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宣告着，属于她们母女的苦日子，终于彻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