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罪犯之名

显像管电视机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屏幕上那个新闻主播激昂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锯齿在切割着空气。
“……根据天衡局周肃高级督察提供的确凿证据，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一场卑劣的自导自演。罪犯林小凡勾结深渊势力，蓄意破坏城市基建，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在此，我们呼吁广大市民擦亮双眼，一旦发现这三名‘S级通缉犯’和‘叛国者’的踪迹，请立即拨打屏幕下方的举报热线……”
行军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把声音开大一点。”
林小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他忍受着全身骨骼仿佛错位般的剧痛，强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死死地锁定了电视屏幕。
苏颜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骨头还没长好，乱动会废掉的。而且这种颠倒黑白的垃圾新闻，不看也罢。”
“不，我要看。我要把这张脸，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林小凡推开了苏颜的手，目光并未从屏幕上那个义正言辞的周肃脸上移开半分。此时的周肃正站在发布会的聚光灯下，享受着镁光灯的洗礼，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伪善面孔讲述着他是如何“力挽狂澜”并揭穿了林小凡的“阴谋”。
“这就叫做官方正义吗？真是精彩绝伦的演讲。”
林小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并没有发出任何关于疼痛的呻吟。他颤抖着将被鲜血浸透的右手伸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本封面早已被血液泡得发黑起皱的笔记本。
那是父亲留下的笔记。
陈大富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本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老板，这帮孙子太狠了。咱们拼了命把怪物打爆，现在倒好，不仅没奖金，还成了过街老鼠。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那个大块头把塔给拆了，大家都别玩。”
“因为我们触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禁忌’。”
林小凡低下头，手指在笔记粗糙的封面上用力摩挲着。指腹传来的粗粝触感让他纷乱的大脑逐渐冷却，父亲笔记中那些曾经看起来疯狂而偏执的字句，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重伤和背叛而显得迷茫的眼神，此刻正在发生质变。那是一种死灰复燃后的坚定，比单纯的愤怒更加深沉，更加炽热。
“父亲在笔记里说过，想要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活下去，要么成为规则的制定者，要么就彻底打碎规则。以前我不信，总觉得只要做好事就能被认可。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苏颜靠在墙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所以呢？现在的我们是全城公敌，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甚至连走出去买个鸡蛋都会被举报。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他们给了我们‘罪犯’的头衔，那我们就接下这份大礼。”
林小凡并没有直接回答苏颜的问题，而是默默地合上了手中的笔记，将其重新贴身收好。他抬起头，视线在苏颜和陈大富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天开始，忘掉那个想要拯救世界的天衡局特工林小凡。如果正义需要经过他们的审批才算数，那这正义不要也罢。我们不需要谁的认可，只要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不需要激昂的誓词，也不需要歃血为盟的仪式，在这间充满霉味的安全屋里，他们达成了某种比生命更坚固的共识。
陈大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表情从沮丧变成了某种混不吝的凶狠。
“行啊老板，反正我早就看那帮穿西装的不顺眼了。当英雄太累，还要被道德绑架，当个让高层头疼的‘罪犯’，听起来反而更带劲。你说干啥咱们就干啥，只要管饭就行。”
林小凡看着两人，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以罪犯之名，行英雄之事。这就是我们以后的路。”
苏颜看着林小凡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角落。
“既然决定了要换个活法，那就得先把身上的晦气洗干净。”
她推开角落里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狭窄逼仄的洗手间。
头顶那颗昏暗的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格外压抑。面前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上沾满了污垢，映照出的人影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颜伸手拧开了那个生锈的水龙头。
哗啦——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冰冷地下水喷涌而出。她没有在意水的温度，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刺骨的寒意刺激着她的神经，混合着脸颊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黑色的硝烟灰尘，顺着下巴滴落在泛黄的洗手池里，汇聚成一股浑浊的暗流。
她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脸庞滑落，静静地注视着镜中那个逐渐清晰的自己。
那是一张精致却苍白的面孔，长发因为战斗而显得凌乱，披散在肩头。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苏颜仿佛看到了过去二十年的自己——那个永远穿着整洁制服、眼神中带着对规则的敬畏、对上级绝对顺从的“天衡局优等生”。
“好久不见，苏颜。”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声音冷冽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那个听话的好学生已经死在塔顶了。现在活下来的，是他们口中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