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晓冉刚才描述的那番“烧房剁手”的恐怖景象,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邻居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出声就把那些所谓的凶神恶煞给招来了。
王翠花更是缩在墙角,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那一脸的惊恐,活像是已经听到了砍刀砍在门板上的声音。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林晓冉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伸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那双原本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渐渐浮现出一种令人动容的决绝。
那是一种为了保护家人、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悲壮。
“厂长……盛大哥……各位邻居……”
林晓冉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坚定。她双手捧着那个刚刚到手、甚至还没捂热乎的牛皮纸信封,就像是捧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这笔钱……虽然是我和小燕唯一的活路……虽然没它我们就得饿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婆婆王翠花,以及那个脸色惨白的“江源”身上。
“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把这个家给毁了!不能让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被人拉去抵债!更不能连累了刚回家的江源兄弟!”
说到这儿,她猛地往前跪行了两步,双手高高举起那个信封,对着厂长刘建国,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喊道:
“我愿意把这笔钱全都拿出来!一分不留!全都拿去给那些债主!”
“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我知道这几千块钱可能连那些利滚利的高利贷利息都填不满……但是!哪怕只能稳住他们几天!哪怕只能给家里换来几天的安宁!我也认了!”
“只要他们不来烧房子,不来伤害小燕,不来找妈和江源的麻烦,我就是带着孩子去讨饭,我也心甘情愿!”
轰——!
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林晓冉这种“深明大义”、“舍己为人”的举动给震撼了。
这可是几千块啊!
这是刚刚才为了这笔钱差点晕过去、差点被逼疯的孤儿寡母啊!
可是现在,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保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竟然愿意把这笔救命钱全部拿出来去填那个无底洞!
“晓冉啊!你……你也太傻了吧!”
赵大妈眼圈瞬间红了,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可是你和小燕的活命钱啊!你都拿去还债了,你们娘俩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啊?”
“是啊!这也太可怜了!江淮那个杀千刀的,真是造孽啊!”李大姐也叹了口气,一脸的同情和不忍。
厂长刘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晓冉,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虽然是混官场的,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看到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他也不禁有些动容。
“林晓冉同志,你……你想好了吗?”刘建国沉声问道,“这钱一旦交出去,可就真的没了。你以后的日子……”
“我想好了,厂长。”林晓冉惨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凉,“钱没了还能再挣,或者是去要饭也能活。可要是家没了,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只想保住这个家,保住妈和小燕,其他的……我顾不上了。”
这番话,不仅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更是把那个原本让人眼红的“巨款”,彻底重新定义了。
在这一刻之前,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令人垂涎的财富,是下半辈子的安稳。
而在这一刻之后,那个信封里装的,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是沾满了血腥和恐怖的高利贷利息!
这钱,谁拿谁倒霉!谁拿谁就要去面对那些拿着砍刀的恶魔!
一直缩在墙角的王翠花,听到林晓冉要把钱拿去还债,而且还说是“连利息都填不满”,原本心里那一丝丝的不舍和贪婪,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啥?几千块连利息都不够?”
王翠花在心里惊呼一声,吓得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这得欠了多少钱啊!
要是这钱在她手里,那帮债主找上门来,发现钱不够,那岂不是要拿她这把老骨头开刀?
一想到林晓冉刚才描述的“拉去抵债”、“给傻子当老妈子”的画面,王翠花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绝对不能要!”
王翠花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生怕林晓冉突然反悔,把那个烫手山芋扔给她。她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跟林晓冉撇清关系,免得被那帮债主误伤。
“晓冉啊……你……你是个好孩子……”
王翠花哆哆嗦嗦地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
“既然……既然你这么孝顺,这么为大家着想,那……那这事儿妈就不管了……这钱……这钱你自己看着办吧……妈老了,经不起吓……”
她这一缩头,彻底宣告了在这场抚恤金争夺战中的失败。不仅不敢再抢钱,甚至连提都不敢再提一句。
而站在一旁的江淮,看着林晓冉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听着周围邻居们的赞叹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得他想吐血。
他知道,这笔钱他是彻底拿不到了。
而且,更让他恐惧的是,林晓冉把这个“赌债”的坑挖得太深、太大了。大到连那几千块抚恤金都填不满,大到足以把他这个“顶梁柱”给活埋了!
“这……这不对啊……”江淮在心里疯狂呐喊,“我没欠那么多啊!我根本没赌啊!”
可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同情林晓冉、鄙视“烂赌鬼江淮”的眼睛,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没人信了。
林晓冉双手捧着那个信封,感受着周围气氛的变化。
她知道,这一招以退为进,成了。
这笔钱,现在已经是“有毒”的了,除了她,没人敢碰,也没人愿意碰。
而且,她不仅保住了钱,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家庭牺牲一切的伟大女性形象。
但这还不够。
仅仅是保住钱还不够。
她还得把这个巨大的、恐怖的、根本填不满的债务黑锅,稳稳当当地扣在那个想要当“一家之主”的江淮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