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光线昏暗,几根粗劣的卷烟和长辈们吧嗒着的旱烟袋锅子喷出的烟雾交织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正中间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旁,坐着村支书老李头和两位族里的长辈,一个个面色凝重,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张桂兰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个全家最值钱的家当——一个掉了漆、印着牡丹花的铁皮存钱罐。而在她身旁,坐着一脸不耐烦、时不时抬手挥散烟雾的黄江。
“啪!”
张桂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空荡荡的铁皮罐子嗡嗡作响,那双三角眼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死死钉在坐在下首小马扎上的黄谦身上。
“支书,各位长辈,今儿把大伙请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咱们老黄家能不能翻身,全看这一哆嗦了。刚才大家伙也听说了,外面那些嚼舌根的把我家老二埋汰成啥样了?这村里就是个烂泥潭,再待下去,不仅毁了老二的名声,更是耽误了他考大学的前程!他是文曲星下凡,是要去天上飞的,哪能在泥坑里打滚?”
村支书老李头磕了磕烟袋,皱着眉说道:“桂兰啊,你要送老二去镇上读书,那是好事。可这也要量力而行啊,这一去,开销可不小。”
“开销是大,但为了前程,这就得舍得!”张桂兰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黄谦的脑门上,“老大,你刚才也听见了。这家里现在的光景你也知道,没什么余钱。你当兵这么多年,尤其是这次退伍,部队上肯定给了不少转业费和抚恤金吧?你全都拿出来,一分不留,全给老二带着!”
黄谦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料,粗糙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正在极力压抑着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还没等黄谦开口,旁边的黄江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妈,您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长兄如父,供我读书本来就是他的责任。再说了,我去了镇上,房租、吃饭、还要买资料,哪样不要钱?大哥,你也别舍不得,等我以后当了干部,还能亏待了你不成?赶紧把钱拿出来,我这还要收拾东西呢。”
张桂兰立马接茬,嗓门拔得更高:“听听!听听老二这话多在理!老大,我不光要你现在的积蓄,你还得给我立个字据。以后每个月,你不管去干啥,是去扛大包还是去卖苦力,必须得给老二寄十五块钱的生活费!直到他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为止!咱们家不能因为你那个……那个名声不好的媳妇,把全家都拖死!”
“你……”
黄谦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那种被至亲之人敲骨吸髓的痛楚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就要起身反驳,甚至做好了掀翻这张桌子、摔门而出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地站在阴影里的宋雅突然动了。
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黄谦那因愤怒而颤抖的小臂上。
黄谦浑身一僵,转头看向宋雅。只见宋雅在昏暗中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让他安心的坚定,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宋雅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到了那盏昏黄的灯光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原本的清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凄苦、愧疚却又无比恭顺的神情。
宋雅对着坐在主位的张桂兰,又对着几位长辈和支书,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支书大爷,各位叔伯,还有妈……都是我的错。”
宋雅直起身子,未语泪先流,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却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
“妈说得对,二弟是天上的文曲星,确实不能被这村里的流言蜚语给耽误了。其实……其实我也知道,外头那些难听话,多半都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命不好,没能给老黄家争光,反而因为洗衣服那点小事,惹得大家都盯着咱们家看,连累了二弟的名声。这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嫂子的错。”
她没有反驳张桂兰那狮子大开口的无理要求,也没有替黄谦喊一句冤,反而将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自己头上。
“只要二弟能好,能考上大学,别说是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就是让我去卖血供二弟读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毕竟阿谦的腿脚不好,以后全指望着二弟提携呢。妈,您别生气,也别逼阿谦了,这钱……我们出,只要是为了这个家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番话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的堂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旱烟燃烧发出的微弱声响。
村支书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两位族里长辈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就连张桂兰和黄江这对母子,也被宋雅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和“深明大义”给整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震惊、疑惑和难以置信,惊疑不定地全都落在了这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媳妇身上,完全猜不透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