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头抬起来,看着我!”
宋雅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黄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往柴堆后面躲。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这个让他自惭形秽的姑娘面前,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根本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还想跑?”
宋雅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咬着牙,忍着脚上冻疮带来的刺痛,快步穿过满地的木屑和碎柴,像一阵旋风般直接冲到了黄谦面前,死死地挡住了他想要退缩的去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咫尺之间。
宋雅仰起头,那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钩子,死死地锁住了黄谦那双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
“你躲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宋雅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高大魁梧,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手足无措的男人,心中那股酸涩更甚。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在寒风中,那双手红肿发紫,布满了如蚯蚓般扭曲的冻疮和还在渗血的裂口。就是这双看起来甚至有些恐怖的手,却在黄谦震惊僵硬的注视下,没有丝毫嫌弃和犹豫,轻轻地探向了他刚刚套上的破旧棉袄。
“弟妹……别……”黄谦的声音都在发颤,想要去抓她的手,却又怕弄疼了她。
宋雅轻轻拨开了他的阻拦,指尖顺着那一侧稍微敞开的袖口探入,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他手臂内侧那一道最长、最狰狞的伤疤。
那是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至手肘的刀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如同蜈蚣般丑陋凸起。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不平的皮肤时,一种奇异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宋雅的全身。
这触感,让她想起了前世。
那个冰冷的出租屋里,这个男人也是用这双满是伤痕的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污秽,为她整理仪容,哪怕她那时候已经是一具散发着尸臭的尸体。
黄谦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那种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灵魂都在颤栗。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堆积如山的木柴,退无可退。
他只能僵立在原地,像个待宰的囚徒,被迫承受着这让他既痛苦又贪恋的触碰。
“黄谦,你觉得这很丑吗?”
宋雅的手指并没有离开那道伤疤,反而轻轻地摩挲着,眼神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丑……真的丑。”
黄谦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个残废,身上也没一块好肉,看着就让人恶心。你……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别脏了你的手。”
“放屁!”
宋雅突然拔高了声音,这句粗话从她嘴里骂出来,却让黄谦愣住了。
“什么残废?什么丑陋?谁规定的?”
宋雅盯着那道伤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儿,又带着无尽的柔情:
“这是你保家卫国的勋章!是你英雄的证明!要是没有你们这些人在前线流血拼命,哪有现在村里那些安稳日子?哪有黄江那个白眼龙能在学校里舒舒服服念书?他们那是瞎了眼,心都被狗吃了,才会觉得这丑!”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黄谦那颗封闭已久的心。
这么多年了。
自从带着这身伤病退伍回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爹娘嫌他是个累赘,弟弟嫌他是个丢人现眼的粗人,村里人看他像看个怪物。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人。
可是现在,这个姑娘却告诉他,这是勋章,是英雄的证明。
“雅儿……”
黄谦眼眶瞬间通红,那双虎目中隐隐有水光在闪烁。
“今天在宋家院子里,黄江那个畜生要推我的时候,全村那么多人看着,只有你冲出来了。”
宋雅收回手,却并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向前跨了一步,那娇小的身躯几乎要贴上黄谦那宽阔坚硬的胸膛。
她仰着脸,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眼神坚定而执着:
“那时候我就看清了,什么大学生,什么体面人,都是狗屁!只有你,黄谦,只有你才是真正有担当的爷们儿!是你接住了我,是你没让我摔在地上。”
“我……那是我该做的。”黄谦有些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你不欠我的。”
宋雅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娇憨和依赖:
“黄谦,我不嫌弃你,我也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谁。相反,只有在你身边,哪怕是在这四处漏风的柴房里,我也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全。”
说着,她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步,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
“我把这条命找回来了,这一次,我想交给你保管,行吗?”
这番话,就像是滚烫的岩浆,毫无保留地浇灌在了黄谦那片早已荒芜冰冷的心田上。
那些自卑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这个在战场上哪怕被弹片削掉一块肉都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因为几句温言软语,眼眶通红,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坚定得像磐石一样的女人。
内心深处那头一直被压抑着的野兽终于苏醒了。
去他娘的伦理道德!去他娘的配不上!
第一次,黄谦生出了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女人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
他那双原本想要礼貌推拒的大手,最终僵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下,虽然还是不敢真的用力抱住她,却再也没有推开的意思,任由宋雅那温热柔软的身躯,带着满身的信赖,轻轻地依偎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