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林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
许子皓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抓得死紧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女孩的眼睛因为连续的失眠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她抓着他,就像抓着救命稻草,眼神里满是后怕和依赖。
许子皓沉默了。
他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想要将她甩开,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半秒钟就消失了。
“你打算一直这样抓着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情绪。
“我也不想!”林小林立刻为自己的无赖行为辩解,语速快得像是在放连珠炮,“可是我一松手,那个声音就会回来!许子皓,你不懂,那不是普通的声音,它直接往我天灵盖里钻!你现在就是我的人形降噪耳机,不,你是我的降噪结界!我离不开你!”
许子皓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着她摆在自己工作台上的牙刷和薯片,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也像是认命。
他没有再试图甩开林小林的手。
“松开。”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不走。”
林小林将信将疑地松开了一根手指,发现脑子里的确还是一片寂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收了回来。
许子皓没再理她,默默地将工作台上原本等待修理的电饭煲和吹风机推到了一边,给那台巨大的留声机腾出了一块专门的操作区域。
他将维修店的卷帘门缓缓拉下,隔绝了外面山雨欲来的沉闷天色。接着,他打开工作台上那盏光线明亮又集中的高亮台灯,整个店铺瞬间暗了下去,只有那一平方米的工作台,亮如白昼。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抬地对林小林说了一句。
“那边的躺椅可以睡,别吵到我工作。”
林小林的目的达成了。
她立刻喜笑颜开,殷勤地把那个折叠躺椅从墙角拖了过来,思索再三,最终将它安置在了离许子皓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让她充满了安全感。
她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裹上自己带来的小毯子。在许子皓用小号螺丝刀拆卸螺丝时发出的、细微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中,享受着这二十四小时以来,第一份久违的安宁。
她很快就睡着了。
深夜的维修店内,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子皓的神情无比专注,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眼前这个复杂的机械世界里。他将拆解下来的、那些已经锈成一团的铜制齿轮和零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装满了深绿色特制除锈液的玻璃皿中。
细小的气泡从零件表面升腾起来,发出“滋滋”的轻响。
浸泡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他用镊子将一枚核心齿轮夹了出来,放在绒布上擦干,然后左手固定住齿轮,右手拿起一把极为细小的金刚砂挫刀,开始一点点地打磨上面残留的顽固锈迹。
挫刀与金属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
“啊!杀人啦!”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在刚刚睡着的林小林脑海里炸响!
她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
“我的关节!我的骨头!这个不知轻重的莽夫!他要弄断我的关节!疼死我了!你快让他住手!他是不是想把我拆了当废铜烂铁卖掉!”
白玫瑰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那穿透力比之前的魔音贯耳还要可怕。
林小林痛苦地抱着头,她发现,只要许子皓的工具触碰到零件,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噪音就会卷土重来。
而她只要稍微离他远一点,这种“降噪结界”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许子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林小林立刻回答,生怕他一生气就不管自己了,“我就是做了个噩梦!你继续!你继续!”
许子皓没再多问,转过身,继续手上的打磨工作。
“啊!又来了!这个屠夫!这个刽子手!我要让他用舌头把我的锈迹舔干净!而不是用这该死的铁片刮我!”
林小林被吵得快要原地爆炸。
她咬了咬牙,知道躺在躺椅上是不行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墙角,那里有一个许子皓平时用来垫脚的小马扎。
她蹑手蹑脚地把躺椅推开,搬来了那个小马扎。
第一步,她把马扎放在了原本躺椅的位置,坐下。
“啊!好痛啊!我的腰!我的腿!全都要断了!”
噪音依旧。
林小林咬着牙,端着小马扎,朝许子皓的方向挪了十厘米。
噪音稍微小了一点,但还是像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不行,还得再近一点。
她又挪了十厘米。
噪音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抱怨。
有效!
于是,在深夜寂静的维修店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林小林像一只笨拙的螃蟹,坐在小马扎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朝着那个专心致志工作的男人平移过去。
直到,她的膝盖几乎快要碰到许子皓工作服的裤腿侧面。
那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尖叫、哭喊、抱怨,全部消失。
世界,再次被按下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