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说服

翌日，天刚蒙蒙亮。
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天际，太庙前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头攒动。
寒风萧瑟，却吹不散人们心中的那团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庙高高的台阶上，那个跪得笔直，仿佛已经化作石像的身影。
安国公，楚修远。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

“你们说，今天陛下会妥协吗？”人群中，一个年轻学子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激动。
“难说！安国公这是以命相搏，陛下就算再强硬，也得顾及宗室和天下人的看法吧！”旁边的人接话。
“我倒觉得悬！咱们这位陛下，什么时候低过头？我赌今天必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难不成……血溅太庙？”
这个猜测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广场的宁静。
“来了！是宫里的马车吗？”
“不对！宫里的仪仗不是这样的！这马车……太普通了！”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台阶之下。
人群中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来的是何方神圣。
车帘掀开，下来的却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几个身穿劲装的家丁。
他们一言不发，快步走上台阶，动作干脆利落。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一左一右，直接将已经虚弱不堪，几乎快要昏厥的楚修远架了起来。
楚修远似乎想挣扎，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却根本抵不过这几个壮汉的力气。
他就这样，被半拖半抱地，塞进了马车里。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掉头，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错愕。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整个广场，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死寂。
然后，人群像是被烧开的水一样，瞬间沸腾了！
“搞什么啊！这就结束了？”
“安国公呢？被谁接走了？”
“还能是谁，安国公府的马车呗！他自己不跪了！”
“不跪了？昨天不是还说，不纳妃，便长跪于此吗？怎么才一天一夜就怂了？”
“雷声大，雨点小！害我们白白在这里冻了一早上！散了散了！”

看热闹的百姓失望地抱怨着散去，而混在人群中的几位官员，脸色却比这冬日的清晨还要难看。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全是惊骇和不解。
“怎么回事？楚老国公怎么突然就撤了？”
“宫里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我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完了！他这一走，我们成了什么？成了孤军奋战的傻子！”
几人眼神交汇，再也顾不上伪装，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挤出去，直奔太傅府。

太傅府，书房。
“太傅！不好了！楚修远他……他撤了！”户部侍郎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官帽都跑歪了。
“是啊太傅！他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是跳梁小丑！”另一个官员满脸通红，又急又气。

沈从文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手下人的吵嚷，只是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枯黄的树枝。
他知道楚修远的脾气。
那头老犟牛，一旦决定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既然敢跪太庙，就做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
能让他一夜之间，放弃所有坚持，甚至不惜自己打自己脸，灰溜溜地收场……
除非，有人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更好的选择！
一个比“纳妃”更能巩固宗室地位，比“死谏”更能让他名利双收的台阶！

是谁？
到底是谁？
沈从文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张年轻、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脸。
宋晚星！
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个女人，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见了他的盟友，然后兵不血刃地瓦解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明处张网的猎人，却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早已将他和他所有的陷阱，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张网，破了。

然而，还不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和挫败中回过神来。
一个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了沈府。
一道来自坤宁宫的懿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闻太傅沈从文之孙女沈静姝，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本宫心甚喜之，特召其于今日午时，入坤宁宫觐见，钦此。”

“轰”的一声，整个京城再次炸开了锅！
“我的天！皇后娘娘要亲自召见沈家小姐！”
“这是要干什么？鸿门宴啊！”
“正宫娘娘要手撕未来的宠妃了吗？太刺激了！这比戏台上的戏还精彩！”
“我听说沈家小姐也不是个软柿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才女，这下可是针尖对麦芒了！”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再没人关心安国公为何撤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即将上演的“后宫修罗场”吸引了过去。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沈家的大门，等着看这出大戏的女主角，如何登场。

沈府的内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从文拿着那卷还带着墨香的懿旨，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看着面前一身素白长裙，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孙女，心中那股失控的不安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静姝，你听祖父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此去坤宁宫，凶险难料。那个女人，心机深沉，远非你所能想象。”
“见到她，礼数要做足，但脊梁要挺直。记住，你是我沈从文的孙女，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脸面，绝不能让她看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若赏你东西，你便收下谢恩。她若罚你，你也受着，回来祖父为你讨公道！最重要的是，少说，多听！不该表的态，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吗？”

沈静姝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祖父，孙女都记下了。”她轻声应道，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看着这样的孙女，沈从文心中稍安，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本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孤身一人，走进对手的棋盘。
而那个对手，到底想做什么，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