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地上散落着雪片般的奏折,每一本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楚清戈的心上。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来回踱步,金线绣成的龙袍下摆,在他脚边卷起愤怒的旋风。
终于,他停了下来,那双曾装满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孝道?宗族?”
他猛地捡起一本奏折,看也不看,双手用力,直接将其撕成了两半!
“他们也配跟朕谈孝道?!!”
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为他整理着书案的宋晚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颤抖。
“晚星,朕绝不妥协!一步都不会退!”
“他楚修远不是想用死来逼我吗?好!很好!朕就看看,是他跪死在太庙快,还是朕的刀快!”
“朕宁可背负这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朕宁可背负这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绝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来人!传朕旨意!”
楚清戈冲着门外大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御案,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朕要派禁军,立刻!马上!将安国公给朕‘请’回府里!从今日起,圈禁终身,非死不得出!”
“朕还要罢免沈从文的太傅之职!将所有上书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朕要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看,逼迫君王的下场是什么!”
他已经彻底疯狂了。
他要用最铁血的手段,最强硬的皇权,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全部碾成齑粉!
他抓起御案上的朱砂笔,就要写下那道足以让整个京城血流成河的圣旨。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温润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力气也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是宋晚星。
“等等。”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楚清戈的耳边炸响。
楚清戈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不解。
“晚星?你……你拦着我做什么?”
他无法相信,在这个时候,会是她来阻止自己。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你难道没听见他们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要往我们的床上塞人!他们要羞辱你!我怎么能忍!”
宋晚星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第一次,没有完全顺从他的意思。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映照出他此刻失控的模样。
“清戈,你现在下这道圣旨,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楚清戈那燃烧的怒火之上。
“愚蠢?”楚清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们都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了!难道我们还要伸长脖子让他们砍不成?!我身为皇帝,难道连保护自己妻子的能力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宋晚星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很愤怒,很想杀人?”
“是!”楚清戈毫不犹豫。
“他们也是。”宋晚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们比你更想!他们想杀的,是我!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给你挖了一个坑,一个让你亲手杀了我,再顺便埋葬你自己的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刀锋般剖析着血淋淋的现实。
“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这道圣旨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禁军一动,安国公楚修远就从一个逼宫的宗亲,变成了一个以死相谏的忠烈之臣!他会成为一个悲壮的符号!”
“到那时,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拿起笔杆子当刀,骂你是无情无义,为博妖后一笑,不惜逼死宗亲长辈的昏君!”
“你再罢免沈从文和所有上书的官员,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皇后干政,蛊惑君主,残害忠良!这朝堂,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宋晚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到那个时候,我,宋晚星,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所有的攻击,都会变得名正言顺。你这么做,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亲手把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他们的手上!”
“你这是在用你皇帝的权力,亲自为我‘妖后’的名声,盖上一个官方的印章啊!”
楚清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手中的朱砂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一滩血。
他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几句话瞬间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一阵阵的后怕。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只想着保护晚星,却忘了这么做,反而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颓然地松开手,任由宋晚星将他按回龙椅上。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茫然。
宋晚星看着他渐渐冷静下来,才松开了手,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清戈,你别怕。天塌不下来。”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揉着紧锁的眉头。
“你觉得,他们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让你纳一个妃子吗?”
楚清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是想把我们分开,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说对了一半。”宋晚星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所以,这件事的根源,不在于一个妃位,也不在于一个沈静姝。这是一场战争。”
“是他们这些守着旧规矩,靠着祖宗荫庇过活的旧势力,对我们这些想要开创一个新世界的‘新派’,发起的一场生死搏杀!”
“他们害怕我,害怕我开的工厂,害怕我教女人们读书写字,害怕我动摇了他们千百年来的根基!所以,他们要用最传统,最无法反驳的‘祖宗家法’和‘皇室血脉’来打败我们。”
“这种思想上的战争,用强权去镇压,是压不垮的。你今天杀了一个沈从文,明天还会有李从文,王从文站出来!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必须,釜底抽薪!”
楚清戈缓缓睁开眼,心中的怒火和无力感,已经被一种名为“心安”的情绪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宋晚星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晚星,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他看着她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声音已经完全平复下来,“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釜底抽薪?”
宋晚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外太庙的方向,眼神冰冷。
“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回过头,看着楚清戈,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场戏,是安国公亲自敲锣开场的。那么,想要让它漂亮地落幕,也得从他身上下手。”
楚清戈立刻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我绝不许你出宫!现在外面太危险了!”
“放心。”宋晚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绝对的自信。
“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天子低头,皇权受损,我们直接就输了。”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亲自去。”
“他不是要演一出‘为国请命,以死相逼’的苦情戏吗?”
“那好,我便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一心为国的好皇叔,是想名留青史,还是想……
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