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展馆内部,那股属于夏日的燥热瞬间被隔绝在外。充足的冷气与为了保护文物而特意调暗的灯光,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静谧而庄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历史尘埃味道,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爹地,这里好黑。”苏小乐在陆执衍怀里小声地嘀咕,搂紧了他的脖子。
“别怕。”陆执衍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光线暗。”
“妈咪,我想回家找食禄兽玩。”小家伙显然对这种安静压抑的环境提不起兴趣。
“不行。”苏清衍跟在旁边,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今天的主题是接受历史的熏陶,培养你的人文情怀。你爹地当年就是因为没怎么读书,才会被人传成一个只会打架的莽夫。”
陆执衍闻言,戴着墨镜的脸转向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你当年除了兵法,还看过别的书吗?】苏清衍用眼神回敬道。
一家三口随着导游手里那面小小的旗帜,汇入人流,来到了位于二楼的“大燕朝历史文物展区”。
这里,是今天整个博物馆里游客最密集、最喧闹的区域。因为传说中那位“镇国大将军”的生平事迹,最近被改编成了一部年度热播剧,引来了无数狂热的粉丝前来“圣地巡礼”。
展厅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恒温恒湿玻璃柜里,正静静地陈列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断剑,和一副布满了划痕、已经残缺不全的玄铁护臂。
一位佩戴着耳麦的年轻导游,正站在玻璃柜前,用一种充满了激情与崇拜的语气,声情并茂地向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游客们,讲述着那段尘封了千年的传说。
“各位游客!大家请看!”导游的手指向那把断剑,声音高亢,“这,就是我们龙国历史上那位战功赫赫、被誉为‘嗜血战神’的镇国大将军,当年所用的佩剑!据史料记载,大将军曾用此剑,在一夜之间,坑杀顽抗的敌军三万余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导游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大家再仔细看剑身上这些暗红色的锈迹!经过我们专家反复研究,这并非普通的氧化,而是真正浸入青铜之中的、永远也洗不净的鲜血!甚至有传言说,每逢阴雨之夜,这把剑还会发出阵阵鬼哭狼嚎之声!那是三万亡魂,在这把绝世凶剑之下,永世不得超生的哀嚎啊!”
“天哪!太可怕了!”
“这得杀了多少人啊!简直是魔鬼!”
“但是好帅啊!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就是拿着这把剑的吧!太酷了!”
游客们发出一阵阵复杂的惊叹,纷纷拿出手机,对着那把断剑疯狂拍照,脸上带着对这种血腥传说既畏惧又好奇的奇特表情。
陆执衍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墨镜后的双眼冷冷地扫过那把被无数闪光灯聚焦的“绝世凶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嘲弄。
他微微低下头,凑到苏清衍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淡地开口。
“嗜血战神?”
“噗。”苏清衍差点没笑出声,“怎么,我们的大将军,对这个后世给你取的外号,不满意吗?”
【何止是不满意,我看他现在就想冲过去把那把破铜烂铁给掰了。】
“这把剑,”陆执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当年在军营里,嫌它太钝,一直用来劈柴生火。后来有一次攻城,找不到趁手的铁条去撬城门,就用它去撬,结果断了,就扔在了乱葬岗。”
苏清衍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她强忍着笑意,回握住陆执衍那只冰冷的手掌,眉眼弯得像天边的月牙。
“那……那那个鬼哭狼嚎呢?”
“剑身上有裂缝。”陆执衍言简意赅,“风吹过去的声音。”
【我的天啊!砍柴刀!还是用来撬门结果断掉了的废品!这要是让那群把他当神一样供着的粉丝知道了,不得当场信仰崩塌、集体脱粉回踩啊!】
苏清衍看着展柜里那把被奉为神物的“砍柴刀”,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陆执衍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
被抱在怀里的苏小乐,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
他只是眨巴着那双天生的天眼,好奇地看着那把剑。在他眼里,那把剑上,正趴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盔甲、胡子拉碴的老兵幽灵。
那幽灵此刻并没有在睡觉,反而因为导游那夸张的描述,正没好气地对着空气,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瞎扯淡。】老兵的魂体腹诽道,【这破玩意儿就是将军当年嫌钝不要了的。还三万亡魂,老子当年跟着将军打仗,也没见他这么能吹。】
这种历史真相与后世演绎的巨大割裂感,在这个封闭的、庄严肃穆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荒诞而独特的幽默。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这一家三口,心照不宣,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跨越了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