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幽闭的消防通道内，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七十八……七十七……”
林霜数着楼层牌，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砂纸在对搓，每下一个台阶，膝盖关节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那里塞满了碎玻璃渣。
“呼……不行了，停……停一下。”
林霜此时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苏雨身上的。他那枯瘦的手臂死死箍着苏雨纤细的脖颈，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她柔软却充满弹性的背脊上。
“这才下了二十层，你以前那个一步跨越千山万水的劲头呢？”
苏雨虽然嘴上调侃，动作却极尽温柔。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让林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随后毫不避讳地贴身上前，用袖口替他擦拭额头上豆大的冷汗。
楼道里没灯，昏暗中，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即便隔着厚重的特勤防护服，林霜依然能感受到面前这具年轻女性躯体散发出的热力。苏雨为了撑住他，一条大腿不得不卡进林霜双腿之间借力，这种姿势暧昧至极，若是换作平时，林霜早就顺杆爬了，但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别提当年勇……”林霜喘着粗气，鼻腔里满是苏雨身上那股混合了火药味和淡淡体香的味道，“现在的我……就是个快报废的老爷车……除了喇叭还能响，哪都不灵了。”
“还有心情贫嘴，看来死不了。”苏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抓起林霜那只布满老茧和锈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借你点力气，抓紧了。”
掌心下是一片惊人的柔软与剧烈的心跳。
“咳咳……苏处长，这可是你主动的……”林霜手指无力地动了动，“这要是在以前……我高低得……”
“得什么？得寸进尺？”苏雨瞪着眼睛，眼底却是一片水雾，“少废话，走！还有六十层！”
这一路，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曾经瞬息千里的阴帅，如今却要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挪地丈量这凡俗的高度。
扶手上的铁锈磨破了林霜那失去真气保护的掌心，血水混着铁锈，染红了苏雨洁白的防护服肩头。
足足一个多小时。
当两人终于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一股馊臭的垃圾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大厦后方的垃圾处理出口，避开了正门的聚光灯。
“等等。”
林霜叫住了正要推门出去的苏雨。他松开扶着她的手，靠在堆满杂物的墙边，颤巍巍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早已千疮百孔的黑色风衣。
“你要干嘛？外面冷。”苏雨伸手要拦。
“这衣服……太扎眼。”
林霜费劲地将风衣翻了个面。里衬是灰扑扑的粗布，上面沾满了刚才在楼道里蹭上的灰尘和蛛网。他又将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随后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那件变得像破麻袋一样的衣服里。
“现在的我，不需要被人认出来。”林霜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沧桑，“走吧，乖孙女，扶爷爷出门。”
“占便宜没够是吧！”苏雨咬牙切齿地掐了他一把，却还是顺从地挽住了他那干枯的手臂，卸下了那身显眼的特勤装备，只穿着里面的紧身作训服，像个普通的陪护家属。
推开门，喧嚣声如同海啸般袭来。
原本惊恐的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劫后余生的市民们拥抱哭泣，警笛声、救护车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兴奋的人群。
“我的天！刚才那道金光看见了吗？那是神仙下凡啊！”
“什么神仙，那是咱们华夏的守护神！我拍下来了，虽然只有个背影，但绝对是个身穿金甲的战神！”
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唾沫横飞地从两人身边跑过，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们与林霜擦肩而过，目光甚至没有在这个步履蹒跚、浑身脏兮兮的“老流浪汉”身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苏雨听着那些议论，脚步一顿，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手臂被林霜狠狠捏了一下。
“嘘……”
林霜低着头，那张藏在竖领后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低低传来：“让他们猜去吧。神明活在传说里，才最安全。”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向外围挪动。
因为拥挤，周围的人推推搡搡。
“让让！都让让！别挡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急着往前挤，在那股巨大的冲力下，本就虚弱不堪的林霜根本站不稳，整个人被撞得猛地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喂！你没长眼睛啊？！”
苏雨瞬间炸毛了，那股身为特勤处长的煞气陡然爆发，一把揪住那壮汉的衣领，美眸圆睁，杀气腾腾：“道歉！”
那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正要发火，却看到苏雨那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玉烟。”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苏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林霜扶着膝盖，费力地直起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苦笑：
“小伙子力气挺大……不像我这把老骨头……没事，没事，大家都急着回家。”
“老东西，走路看着点！”壮汉嘟囔了一句，挣脱苏雨的手，钻进人群跑了。
苏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以前哪里受过这种气？只要你动动手指头，这种人……”
“那是以前。”
林霜打断了她，眼神温柔地看着周围那些鲜活、嘈杂、甚至有些粗鲁的众生相：
“现在挺好。没人怕我，没人敬我，也没人指望我拯救世界。被撞一下……说明我还活着，说明我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替苏雨理了理凌乱的刘海，指腹粗糙的触感让苏雨微微一颤。
“走吧，我想吃那家街角的馄饨了。”
林霜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刚才卸下的不是超能力，而是压在肩头千年的大山。
苏雨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佝偻却依然挺立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肚子里，快步跟了上去，紧紧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好，我请你。加两个蛋。”
“两个哪够……得加四个……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
在那劫后余生的城市喧嚣中，在那为了庆祝“神迹”而燃起的烟花下。
那个拯救了世界的背影，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市井烟火之中。
再无神明林霜。
只有凡人，余生漫长。
地狱无鬼，人间无人
星繁繁
2026-01-29 1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