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头条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长安城的上空，仿佛预示着今日朝堂之上必有一场腥风血雨。太子党早已串联好六部官员，奏折堆积如山，只待金鸡破晓，早朝钟响，便要联名上书，彻底废黜秦王李寂，将其贬为庶民，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比金鸡报晓更早到来的，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秦王府的侧门悄然打开，数百名身着布衣、头戴毡帽的汉子鱼贯而出。他们虽做寻常百姓打扮，但行走间步伐稳健，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中精锐。他们背上皆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大袋，袋口隐隐飘散出一股刺鼻却又令人精神一振的油墨味。

领头的正是几日前夜探温府的“鬼影”，此刻他压低了帽檐，对着身后众人低喝一声：“散！按王妃吩咐，占住各大坊市入口、早点摊子以及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记住，咱们今日卖的不是纸，是炸雷！”

“诺！”

众人低声应和，随即如水银泻地般迅速融入了长安城的晨雾之中。

朱雀大街，此时已有了些许人气。卖胡饼的老张刚揭开笼屉，热气腾腾的白雾便散了开来。几个起得早赶着去做工的脚夫正凑在摊前，一边搓手一边等着买饼。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洪亮的吆喝声，如平地惊雷，炸响在长街之上。

“卖报！卖报！《长安头条》创刊号！一文钱买知情权，看清温家真面目！”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街市的嘈杂。老张手里的夹子一抖，差点把刚出炉的胡饼掉在地上。

“啥？一文钱？”旁边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秀才愣住了，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街角的报童，“小哥，你莫不是在说笑？这年头一张白纸都要十文钱，你那手里印满字的玩意儿，只要一文？”

扮作报童的亲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从布袋里抽出一张墨迹未干的大纸，哗啦一声抖开：“这位相公，童叟无欺！咱们东家说了，不为赚钱，只为让咱们老百姓开开眼！一文钱，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个明白！您瞧瞧，这可是上好的竹纸！”

那秀才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摸出一枚甚至带着些铜锈的铜板：“给……给我来一张！”

亲卫接过铜板，利落地将报纸塞进秀才手里。

秀才捧着那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纸，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却坚韧的纸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真的……竟然是真的！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哪怕是废纸也不止一文啊！”

周围的脚夫和百姓见状，轰地一下围了上来。

“给我也来一张！我也识得几个字！”
“我不识字，但我拿回去糊墙也划算啊！这纸看着结实！”
“小兄弟，这上面写的啥？咋还提到了温家？”

亲卫一边收钱发报，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温家囤积居奇、勾结钦天监伪造天象、陷害秦王殿下的铁证！诸位买回去让识字的念念，看看咱们那位‘天煞孤星’的秦王，到底是被谁泼的脏水！”

同样的场景，在长安城的东市、西市、乃至皇城根下的每一条巷弄里上演。

一名正坐在轿中闭目养神的五品官员，忽听得外头人声鼎沸，不得不掀开轿帘，皱眉问道：“何事喧哗？不知道本官要赶着上朝吗？”

轿夫苦着脸回过头：“大人，路……路堵了。都在抢买什么《长安头条》，说是只要一文钱。”

“荒唐！一文钱能买甚物？”官员不屑地冷哼一声。

正说着，一张大纸随着寒风飘飘荡荡，恰好落在了轿窗之上。官员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本想揉成团扔出去，目光却在扫过标题的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加粗加黑的特大号字体，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惊爆！荧惑守心竟是人祸？钦天监三千两纹银卖国运！》**

官员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他急忙凑近细看，只见下面不仅有洋洋洒洒的檄文，更附带着一幅清晰无比的账目拓印图，上面赫然写着温廷璧贿赂钦天监监正的时间、地点、银两数额，甚至连玉如意的成色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官员嘴上骂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纸，根本舍不得挪开，“快！去给本官再买几张来！本官要……要带去朝堂上参他们一本！不，是呈给陛下过目！”

轿夫愣了愣：“大人，您不是太子党那边的吗？”

“闭嘴！此乃惊天大瓜……咳，此乃社稷大事，何分党派！”官员一把将报纸塞进袖子里，心跳如擂鼓。

此刻的长安城，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纸雨”给淹没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是倒夜香的板车旁，随处可见人们捧着那张大纸在阅读、在议论。

“天哪！原来那‘天煞孤星’的谣言，竟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说书人编的？”
“我就说秦王殿下战功赫赫，怎么可能是妖孽！原来是这温家在背后捣鬼！”
“一文钱就能知道这朝廷里的秘辛，太值了！这比听书还带劲啊！”
“这温家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连咱们百姓用的木炭都要囤积涨价！”

这一刻，在这个信息闭塞、书籍昂贵的时代，沈招摇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给大唐的百姓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一文钱，打破了世家的信息垄断。
一文钱，点燃了民智的火种。

整个长安城都弥漫着一股廉价油墨的味道，这味道在权贵鼻中或许刺鼻低贱，但在百姓心中，却是真相的芬芳。

宫门尚未开启，早朝的钟声还未敲响，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舆论风暴，已经在大街小巷率先引爆，将那个还做着“废黜秦王”美梦的温家，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