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艺术就是爆炸

长安城西，夜色正如浓墨般化不开。

那座承载着温家翻身美梦的封闭窑炉，此刻内部发出的“咯吱”声已由细微转为急促，仿佛一只被吹胀到极限的皮囊，每一寸砖石都在痛苦地悲鸣。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毒蛇般爬上了炉壁。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裂，仿佛九天玄雷直劈凡尘。

“轰隆——！！！”

大地猛烈震颤，那一瞬间，长安城西的夜空被一团巨大的红光撕裂。一团恐怖的蘑菇云状火球腾空而起，翻滚着、咆哮着冲向苍穹，将方圆数里的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般凄厉惨白。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滚烫的砖石与碎裂的琉璃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出。附近几条街巷的窗纸在一瞬间被震得粉碎，无数睡梦中的百姓惊惶坐起，以为是地龙翻身。

温家工坊内，原本巍峨耸立的主体建筑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推平。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数十丈开外的一处高大草垛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咳……咳咳……”

温如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他费力地拨开头顶厚重的干草，灰头土脸地探出头来。就在刚才那一瞬，若非他恰好站在下风口的草料堆旁，且被气浪直接掀飞陷了进去，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肉泥。

他摇晃着脑袋，视线模糊不清，试图在弥漫的烟尘中寻找方向。

“来人……咳咳……来人！”温如玉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惊惶，“掌灯！怎么这般黑……”

不远处，一个满脸是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爬了过来，正是之前的王管事。他被一块飞溅的木板砸破了头，此刻正捂着额头，哭丧着脸喊道：“大少爷！您没事吧大少爷！完了……全完了啊！”

温如玉一把抓住王管事的衣领，顾不得自己满身狼狈，吼道：“什么完了？火灭了吗？我的无色琉璃呢？是不是炼成了？快把成品拿来给我看！”

王管事被晃得头晕眼花，指着前方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深坑，颤声道：“少爷……您看……您自己看啊！哪里还有琉璃？连炉渣都没了！”

温如玉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抓着王管事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原本那座耗费万金打造的新式窑炉此刻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焦黑的巨坑。四周的库房、配料间统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残垣断壁在熊熊余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温如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草屑中，目光呆滞，“我的原料呢？我那三千两黄金买的赤焰砂呢？我库房里屯的十万斤石英呢？”

王管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少爷，没了！全炸飞了！那配方……那配方太烈了！咱们连夜赶工，火势太猛，一下子就……”

温如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管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库房没了可以再建……原料没了可以再买……模具呢？我温家祖传的那套‘九转玲珑’模具呢？那可是放在后堂地窖里的！”

王管事身子抖若筛糠，几乎不敢抬头看温如玉的眼睛，颤声道：“大少爷……后堂……后堂在爆炸中心旁边……刚才小的看了一眼，那里……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了，连地皮都被削去了三尺……”

“你说什么？”

温如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碎……碎了……”王管事磕头如捣蒜，“几代人传下来的模具，连个渣都没剩下啊！”

“噗——”

温如玉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沈招摇……沈招摇！你害我！”温如玉凄厉地嘶吼着，双手狠狠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你是故意的！那配方是个陷阱！是个要命的陷阱！”

王管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温如玉，带着哭腔劝道：“少爷，保重身体啊！咱们还得想想办法……虽然工坊毁了，但只要人还在……”

提到人，温如玉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对！人！工匠呢？那些技师呢？死伤多少？若是死了几百人……朝廷怪罪下来，我温家就真的完了！”

他环顾四周，这废墟之上虽然火光冲天，却诡异地没有多少尸体，只有远处几个和他一样灰头土脸的管事在哀嚎。

王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神色古怪地说道：“少爷，这……这也是奇了。刚才爆炸前，工坊里突然闹鬼，灯火变色，铁器乱飞，那群工匠吓破了胆，全都跑出去避邪了……也就是因为他们跑得快，这爆炸中心……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咱们几个负责监工的离得远受了点伤，那几百个工匠……毫发无损。”

听到这话，温如玉非但没有庆幸，反而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青白交加。

“没死人？一个都没死？”温如玉喃喃自语，继而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沈招摇！好手段！她是算准了的……她不仅要毁了我的家业，还要让我温如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死了人，虽然麻烦，但至少这是一场“意外”。可如今人没事，家产却全没了。工坊毁了，原料没了，祖传模具碎了，最可怕的是，为了这一搏，他不仅掏空了温家的家底，还借了巨额的高利贷！

如今，除了这一地废墟，他温如玉不仅身无分文，还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

“少爷，现在怎么办？明日就是沈家的新品发布会了，咱们……”王管事不知死活地问道。

“发布会？”温如玉眼神空洞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泥地上，“哪里还有什么发布会……温家，完了。”

他看着眼前那依旧在燃烧的火焰，那火光跳动，像极了沈招摇嘲弄的笑脸。这一炸，不仅炸碎了那并不存在的“无色琉璃”，更直接炸断了温家的资金链，将这个原本依靠暴利维持体面的家族，瞬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远处传来打更人惊恐的铜锣声和巡防营赶来的马蹄声，嘈杂纷乱。

温如玉闭上眼，任由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艺术……”他脑海中莫名闪过沈招摇曾经说过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便是你送我的……艺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