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那声低沉的怒吼伴随着重重的关门声,仿佛一道天堑,将林晓隔绝在了温暖与希望之外。
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入骨髓的寒意,尤其是在江城这种湿气极重的地方。接下来的三天,这座城市仿佛被捅漏了天,连绵不绝的阴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中。
林晓并没有走。
他就像一颗生了锈却依然坚硬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藏锋咨询室”门外那片小小的街心花园里。公园的长椅是木质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坐上去湿冷得像是在贴着一块冰。林晓蜷缩在上面,尽可能地将那件单薄破旧、早已湿透的校服外套裹紧身体,尤其是头部,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饿了就喝两口好心路人放在长椅边的半瓶矿泉水,困了就在雨声中打个盹。但他那双特殊的耳朵,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停止工作。
“喵……喵……”
极其微弱的叫声,夹杂在哗哗的雨声和下水道污水的流淌声中,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根针,根本无从察觉。但林晓听到了,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清晨五点,卖早点的王大妈正愁眉苦脸地在店门口转悠,她的那只小狸花猫已经丢了两天了。
“阿姨,你的猫在那个下水道井盖下面,大概三米深的地方,卡在管子里了。”
一个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突然在王大妈身后响起。王大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在长椅上缩了两天的流浪小孩。还没等她质疑,林晓已经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排水口,语气肯定:“它叫不出声了,但我能听见它的心跳很快,它在抓那个管壁。”
半小时后,当消防员真的从井盖下救出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狸花时,整条街都轰动了。
但这还没完。
第二天下午,一个环卫工大爷急得满头大汗,在花园的草丛里来回翻找,他那是老伴留给他的金戒指,刚才扫落叶时不小心滑落了。
“大爷,别找那边,在第三棵桂花树下面的泥土里,被一片红色的枫叶盖住了。”
依然是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少年,他甚至都没有睁开眼,只是侧了侧头,仿佛在聆听风吹过草叶的细微摩擦声,“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刚才响了一下。”
大爷半信半疑地扒开那堆落叶,金灿灿的指环赫然躺在那里。
一时间,“季大师门口来了个小神童”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老街的街坊邻居间传开了。人们看向那个流浪少年的眼神,从最初的嫌弃、同情,变成了好奇和惊叹。
这一切,都被二楼窗帘后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当然,还有每天下班回家经过花园的陆南烟。
第四天傍晚,雨势渐大,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林晓已经在长椅上冻得有些意识模糊了,他的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倔强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
突然,原本打在他脸上的冰冷雨点消失了。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黑色的雨伞,以及一张清丽而带着怒气的脸庞。
“季藏锋那个混蛋心是石头做的,你也跟着犯傻是不是?这是要死给谁看?”
陆南烟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失温的少年,那种即将为人母的柔软瞬间被刺痛了。她顾不得对方身上的泥水和酸臭,弯下腰,一把拉起林晓那冰凉得吓人的手:
“起来!跟我回家!”
“我不……我不能走……我要拜师……”林晓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身体却依然本能地抗拒着。
“拜什么师!先把命保住再说!”陆南烟不容分说,直接拽着他往咨询室的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着那个紧闭的雕花木门大喊,“季藏锋!你给我开门!你要是再敢装死,今晚就抱着你的桃木剑去睡大街!”
“吱呀——”
大门应声而开。季藏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看着妻子那副“你要是敢拦我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终究还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半小时后,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林晓换上了季藏锋年轻时的一套旧运动服,虽然还是有些宽大,但至少干爽温暖。他有些局促地坐在餐桌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面前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陆南烟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林晓愣愣地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动,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但他没敢哭出声,只是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
厨房里,推拉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季藏锋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正在洗水果的陆南烟,眉头紧锁:“南烟,你这是妇人之仁。这小子是个天生的异类,沾上他就是沾上了麻烦。我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尤其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陆南烟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苹果重重地放在盘子里,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身为母亲的威严与愤怒:
“季藏锋,你跟我谈孩子?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的孩子将来也有这种天赋,也被当成异类,被人赶出门外淋雨受冻,你会怎么想?你会希望他遇到一个像你这样冷血的师父吗?”
季藏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你也看到了,这三天他在外面做了什么。”陆南烟放缓了语气,走到季藏锋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他没有用那种能力去偷去抢,也没有去装神弄鬼骗钱。他在帮人找猫,帮人找戒指。季大师,你以前不是常跟我说,刀在恶人手里是凶器,在医生手里就是救人的工具吗?”
“这孩子虽然是一把还没开刃的野刀,但他心性不坏。如果我们就这么不管他,让他流落在外,凭他那身本事,要么被坏人利用走上邪路,要么因为不懂控制力量而走火入魔,最后害人害己。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他好’?”
季藏锋沉默了。他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慈爱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晓在雨中倔强下跪的身影,以及刚才那孩子狼吞虎咽时眼中流露出的对温暖的渴望。
“传承并非诅咒,而是引导。”陆南烟握住季藏锋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咱们的孩子积点德。教会他如何正确使用这份力量去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这才是一个宗师该有的气度。”
季藏锋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却坚定的生命律动,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他长叹了一口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把我拿捏得死死的。这还没生呢,我就已经在家里没地位了。”
两人走出厨房。
餐桌旁,林晓已经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看到两人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忐忑与期待,就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季藏锋走到他面前,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眼底的冷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吃饱了?”
“饱……饱了。”林晓结结巴巴地回答。
“既然吃饱了,就把碗洗了。那是这屋里最基本的规矩,不养闲人。”
季藏锋指了指桌上的空碗,然后转身走向那张红木长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的《入门心法》——其实就是一本手抄的《太上感应篇》。
“我可以收你。”季藏锋背对着林晓,声音平淡,“但只是记名弟子。这三个月是考察期,如果你心术不正,或者吃不了苦,随时滚蛋。还有,别叫我师父,叫我老板或者季先生,等你什么时候真的入门了再说。”
林晓愣在原地,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脑。
直到陆南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洗碗,老板发话了。”
林晓这才反应过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名为希望的火焰。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喊道:
“是!老……老板!我这就去洗碗!地板我也包了!”
看着少年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的背影,季藏锋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窗外,连绵了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将清冷的月光洒进了这间重归温馨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