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半透明的青色光影依旧悬停在陆南烟身前,那只虚幻的小手距离她的小腹仅有毫厘之差。
“陆队!别动!千万别动!”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季藏锋几乎是滑铲着冲进了这片死胡同,鞋底在积水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手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面古旧的罗盘,眼神死死地锁定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陆南烟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光影,声音干涩地问道:
“季藏锋?你来得正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刚才那个亡命徒开枪,是他挡住了子弹。他救了我。”
季藏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在那幽暗的环境下,罗盘的天池指针竟然出奇地平稳,稳稳地指着那道青影,没有丝毫遭遇厉鬼时那种疯狂的乱颤和旋转。
“呼……看来我猜对了。”
季藏锋直起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地向陆南烟走近两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释然:
“陆队,把枪收起来吧。他对你没有任何恶意,甚至……他对你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陆南烟犹豫了一下,将枪插回枪套,但身体依然紧绷:
“亲近感?刚才那个混蛋喊着有鬼,这就是你们说的鬼魂吗?可他看起来是个孩子。”
“准确地说,这是‘胎灵’。”
季藏锋在距离两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注视着那个面容模糊的少年光影,缓缓解释道:
“这所医院十几年前是因为一起重大医疗事故倒闭的,传闻当时有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死在了手术台上,一尸两命。这孩子……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未能出世便夭折在腹中的婴儿。”
陆南烟闻言,心头猛地一颤,看着眼前这道瘦弱的虚影,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没能出世?所以他一直困在这里?”
“没错。”季藏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一般的鬼魂若是滞留人间太久,大多会因为怨气化为厉鬼。但这孩子不同,他从未见过人世间的险恶,甚至没有呼吸过一口阳间的空气,所以他的灵魂依然保持着先天那一口纯净的混元之气。他不仅没有害人,反而因为保留着最原始的善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说到这里,季藏锋指了指被陆南烟拷在地上、早已吓昏过去的歹徒:
“这帮人贩子把拐来的孩子藏在这里,这胎灵大概是把那些被拐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玩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护着这里的一切。这也就是为什么整个地下室阴气极重,却始终没有滋生出真正恶灵的原因——有一尊‘善神’在这里镇守。”
“善神……”陆南烟喃喃自语,她低下头,看着那只依旧悬浮在自己小腹前的半透明小手,那种奇妙的温热感让她眼眶发酸,“那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肚子?是因为我刚才剧烈运动动了胎气吗?”
季藏锋目光落在陆南烟的小腹上,神色变得庄重而温柔:
“陆队,胎灵是天地间最纯净也是最孤独的存在。他之所以救你,又对你如此依恋,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是在和你的孩子打招呼,或者说……他在羡慕。”
“羡慕?”
“羡慕那个小生命能有一个拼死保护他的母亲,羡慕他有机会去看看这个世界。”季藏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他在告诉你,不用怕,你的孩子没事,他刚才帮你护住了。”
陆南烟只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小脸,轻声说道:
“谢谢你……小朋友,真的谢谢你叫我这一声妈妈。”
那道青色的光影似乎听懂了陆南烟的话,模糊的小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开心的波动。他原本紧绷的防御姿态彻底放松下来,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小战士,转过身看向季藏锋,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时候离开了。”
季藏锋深吸一口气,并没有使用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符咒或法器,而是神色庄重地从怀中取出一支用红布包裹的特制线香。那香通体暗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这是安魂香,能送他一程。”
季藏锋左手捏出一个指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猛地一划。
“噗!”
一声轻响,他指尖竟然凭空燃起了一簇淡蓝色的阳火。他将安魂香凑近指尖点燃,袅袅青烟瞬间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尘归尘,土归土,生魂归黄泉,亡灵上九天。”
季藏锋闭上双眼,口中轻声念诵着古老的往生咒,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层层回荡,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伤痛的安抚力量: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随着咒语的念诵,那道青色的少年光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一般,围绕着陆南烟旋转飞舞。
陆南烟看着那些光点,忍不住伸出手去接,却只能感受到一阵阵微风拂过指尖。
“再见了,孩子。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长大。”陆南烟哽咽着说道。
就在那光影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那些漫天飞舞的光点并没有直接飞向漆黑的天际。它们突然聚拢,在空中凝结成一缕最为纯净、温暖的金色光芒。
“这是……”季藏锋惊讶地睁开眼,“这是他积攒了十几年的先天灵气,他要送给你?”
没等陆南烟反应过来,那缕金光便如同倦鸟归巢一般,轻轻地、温柔地融入了陆南烟的身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陆南烟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之前因为连夜奔波追凶导致的极度疲惫感,以及身体受创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暖,就好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紧紧拥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