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老板依依不舍地交出钥匙,拿走了最后几个还算值钱的手办后,这家名为“网红啵啵茶”的店铺终于彻底易主。
卷帘门被重新拉起,阳光还没来得及驱散店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味。
祝小安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哈密瓜香精混合着过期奶粉的怪味,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哀嚎”。
“救命啊!烫死我了!谁来帮我把这该死的插头拔了!”
“咳咳……我要窒息了,我的喉咙被卡住了……这是谋杀!”
“别碰我!我身上全是油!我脏死了,呜呜呜……”
刚一进门,祝小安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脑仁生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哪里是奶茶店,分明就是个充满怨气的机械刑场。
她稳了稳心神,目光锁定了柜台上那台正在歇斯底里尖叫的自动封口机。
那家伙浑身裹满了黑黄色的油垢,原本银白色的不锈钢外壳已经看不出本色。此时,它正像个更年期发作的暴躁大叔,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那个该死的黄毛!为了省那一分钱的成本,买的什么破塑料膜!太薄了!一烫就化,粘在我的加热板上根本撕不下来!”封口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是在咬牙切齿,“我的核心温度早就超标了!由于散热口被堵死,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谁来救救我!我不想自燃!”
祝小安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移向封口机旁边的果糖定量机。
这位更惨。它看起来像个得了重感冒的胖子,出糖口挂着一长串黏糊糊、泛着诡异绿色的糖浆泡沫,正发出虚弱且委屈的抽泣声。
“咕噜……咕噜……”果糖机一边吐着泡泡,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我想洗澡……哪怕是用冷水冲一下也好啊。那个懒鬼已经三个月没碰过我的清洗键了。我的血管……哦不,我的输送管里全是结晶的糖块,硬邦邦的,堵得我好难受。这简直就是严重的血栓!我觉得我快要中风了……”
满屋子的设备,从制冰机到开水器,无一不在抱怨。它们长期被那个只想搞“饥饿营销”却懒得动手的前任店主忽视和虐待,此刻见到有人进来,怨气瞬间爆发到了顶点。
突然,那台封口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从愤怒转为了惊恐。
“等等!这女的是谁?大着肚子……难道是新来的老板?”
“完了完了!”果糖机吓得哆嗦了一下,又吐出了一口陈年糖浆,“看她那眼神,肯定是嫌弃我们脏。我们要被扔掉了!我们要被送去废品收购站了!”
“不要啊!我还能用!我只是需要清理一下加热板!”封口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别把我压成铁饼!我不想变成废铁!我可是德国进口的电机啊!”
一时间,店里的气氛从“诉苦大会”变成了“临终遗言现场”,所有的机器都在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祝小安叹了口气,这些噪音吵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都在抗议了。她走到那堆脏兮兮的设备面前,伸出手,虽然有些嫌弃那上面的油污,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封口机的“脑袋”。
“行了,别嚎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安抚,“没人要把你们压成铁饼。只要你们还能转,我就不会把你们当废铁卖了。”
满屋子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去。
“真……真的?”封口机迟疑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你不嫌弃我身上这股馊味?”
“嫌弃是肯定的。”祝小安实话实说,“所以接下来,你们得准备好接受一次脱胎换骨的‘大手术’。”
就在这时,程辰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提着一桶专业的工业除油剂走了进来。
“老婆,你跟谁说话呢?”程辰看着对着一堆破铜烂铁自言自语的妻子,虽然早已习惯,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地方味道太冲了,全是糖精味。要不你还是出去透透气,这里交给我?”
“我正在给你的‘新员工’做心理建设呢。”祝小安指了指那台还在微微颤抖的封口机,“这位大哥刚才正哭着喊着说自己发烧了,怕被你当废品卖了。”
程辰走近一看,眉头皱成了“川”字:“好家伙,这层油垢比我修过的老解放卡车底盘还厚。这哪里是封口机,简直就是个油烟机。我看直接扔了换新的算了,清理起来不够费劲的。”
“滋——!!!”
听到“扔了”两个字,封口机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听起来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你看,把它吓着了。”祝小安笑着拍了程辰一下,“别动不动就扔。它说它核心电机是德国进口的,只是散热口被堵住了。还有旁边那个胖子,那是得了‘血栓’,通通管路就能好。”
“这都能听出来?”程辰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了看封口机的铭牌,“哎?还真是德国进口的电机,这牌子不便宜啊,那黄毛真是暴殄天物。”
“所以啊,程大工程师,发挥你特长的时候到了。”祝小安往旁边让了让,指挥道,“先把这台封口机搬出去,记得轻点,它现在处于‘应激状态’,胆子小得很。”
“行,听你的。既然是德国电机,那就值得救一救。”
程辰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双手环抱住那台沉重的封口机。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机身的一瞬间,那台机器仿佛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或者是被程辰那股要把人拆解入腹的工程师气场给震慑住了。
“啊!别杀我!我会乖乖工作的!”
封口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就在程辰用力将其抱起的瞬间,“咔滋——”一声刺耳的脆响传遍了整个店铺。
程辰动作一僵,尴尬地停在半空:“坏了,我是不是用力过猛把它捏碎了?怎么听着像是齿轮打滑的声音?”
祝小安听着那封口机还在持续输出的“救命啊妈妈我要回家”,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有,它那是吓得哆嗦呢。”祝小安无奈地摇摇头,“它以为你要把它大卸八块。你赶紧告诉它,你是带它去洗澡的。”
程辰看着怀里这坨油腻腻的铁疙瘩,虽然觉得对着机器说话很傻,但在老婆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尽量温柔地低声说道:“咳……那个,兄弟,别紧张。我是带你去……做个SPA。保证洗完之后你焕然一新,比出厂时候还帅。”
封口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SPA?是用高级润滑油的那种吗?”它弱弱地问了一句。
祝小安忍着笑翻译道:“它问你是不是用高级润滑油。”
“必须的!”程辰顿时乐了,抱着机器大步往外走,“不仅有润滑油,还给你换新的加热垫片!全套大保健!”
看着程辰那宽阔的背影,还有旁边那台虽然还没被搬走、但已经开始期待“大保健”而不再哭泣的果糖机,祝小安轻轻抚摸着肚子。
“看来,咱们家这个‘收容所’,以后会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