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虚假完美

她的江野，就在那片灰色雪原的尽头。
桑甜拖着那具早已伤痕累累、沉重不堪的肉身，在这片由无数被粉碎的代码灰烬堆积而成的寂静雪原上艰难爬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每前进一步，掌心和膝盖传来的摩擦剧痛，都在提醒她这份寻找的真实。
然而，那些虚假的幻影，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一个身影优雅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仿佛凭空出现。
他身穿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尘不染，手腕上是价值千万的限量款名表。他有着江野的脸，但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烦躁与不耐，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公式化的温柔。
“霸道总裁版江野”微微俯身，向桑甜伸出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狼狈得让人心疼。”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能轻易撩动少女的心弦，“何必呢？为了一个已经破碎的失败品，把自己弄成这样。”
桑甜没有理他，只是绕开他，继续向前爬。
他却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边，手中变出了一张闪烁着黑金光芒的无限黑卡。
“只要你点头，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你想要复仇，我可以让你的敌人瞬间破产；你想要财富，这张卡可以买下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不需要再战斗，不需要再受伤，我会为你摆平一切，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做我唯一的女人。”
见桑甜依旧不为所动，他的手中又出现了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硕大到夸张的钻戒。
“嫁给我，桑甜。放弃那个残次品，选择我这个最完美的版本。我不会有贫穷带来的烦恼，不会有无法控制的暴躁脾气，我能给你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这才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桑甜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和灰烬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着那枚璀璨的钻石，然后，用那只同样沾满了鲜血和灰烬的手，粗暴地、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钻戒连同盒子一起，被她狠狠地拍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灰烬之中，再无声息。
“滚。”
桑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霸道总裁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但他依然试图维持风度：“你……”
“我不需要你那用钱堆出来的廉价安全感。”桑甜冷冷地打断他，“我的男人，就算穷到跟我抢一碗泡面，也比你这种虚伪的赝品高贵一万倍。”
霸道总裁的身影闪烁了一下，最终不甘地化作了数据碎片。
桑甜刚要继续前行，一股温暖的光芒笼罩了她。
另一个“江野”出现了。他身披圣光，面容悲悯，像一个普度众生的圣人，眼中满是怜惜。
“孩子，你受的苦太多了。”“救世圣母版江野”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你的身上全是伤口，你的灵魂正在哭泣。停下来吧，让我治愈你。”
温暖的治愈术开始发挥作用，桑甜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酥麻的舒适感，几乎要让她沉溺其中。
“为什么要拒绝温暖呢？痛苦没有任何意义。”他循循善诱，“那个真实的江野只会带给你痛苦和危险，但我不一样。我可以抹平你所有的伤痕，给你永恒的平静与安宁。留下来，和我一起，不好吗？”
“好啊。”桑甜忽然开口。
圣母版江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真的很好。”桑甜看着他，眼神却冰冷无比，“好到让我觉得恶心。我的伤是我为他受的，我的痛是我爱他的证明。你凭什么用这种虚假的光来抹掉它们？”
她猛地推开那团圣光，宁愿重新拥抱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带给我的，有危险，有争吵，有贫穷，但更多的是心动，是守护，是哪怕只剩最后一秒也要挡在我身前的决心。而你呢？”桑甜一字一句地质问，“你只是个剔除了所有真实、只剩下所谓‘完美’的空壳。我不需要完美的假人，我只要我那个浑身缺点的笨蛋！”
圣母版江野脸上的悲悯终于化为了虚无，和之前的赝品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中。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在灰烬雪原的中心，桑甜终于找到了她的目标。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形。
那只是一个被无数根比手臂还粗的黑色锁链死死贯穿、钉在虚空中的微弱光点。
光点极其不稳定，随时都在崩解，像风中残烛。在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圈杂乱无章的错误代码——有不断闪现的【ERROR：贫穷】、【WARNING：暴躁】、【SYSTEM：BUG】。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渺小、残破，与刚才那些光鲜亮丽的完美废案，形成了惨烈无比的对比。
然而，就是它。
当桑甜靠近时，她口袋里那张被她攥得滚烫的欠条，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纯粹的暖流，涌向那个光点。
那个光点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本能意识。
它感应到了桑今日的靠近，感应到了那致命的熟悉气息。
它没有欣喜，反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微弱却坚决的排斥力从光点中发出，试图将她推开，警告她不要靠近。
它在害怕。
怕周围那些狂暴的、足以撕碎一切的毁灭乱流，会把这个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蠢女人，也一并吞噬。
这种，哪怕自己只剩下一团乱码，也要在这个蠢女人面前逞强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
桑甜那张早已被冻僵、沾满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混杂着泪水与狂喜的、破碎不堪的笑容。
“笨蛋……”
“被我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