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城西,暴雨如注,黑色的天穹仿佛漏了个底朝天,雨水混杂着工业区的煤灰和铁锈味,肆意冲刷着这片荒芜之地。原本就崎岖不平的土路此刻已经变成了甚至难以下脚的泥浆沼泽,几个巨大的积水坑在闪电的映照下,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废弃的厂房四周,几台早已报废的巨型冲压机和起重臂孤零零地耸立着,生锈的钢铁骨架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投下扭曲而巨大的黑影,宛如潜伏在暗夜中的史前巨兽。
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熄灭了车灯,静静地停在两堵半塌的红砖墙之间。
车内,雨刮器正在以最高的频率疯狂摆动,“哗哗”的摩擦声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闻,却依然无法完全刮净车窗上奔流而下的水幕。
陆南烟坐在驾驶座上,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导到她的脊背。车内的空调开着除雾模式,依然掩盖不住那股潮湿闷热且让人心烦意乱的霉味。
“滋——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干扰的杂音,随后是二组队长刻意压低的声音。
“陆队,陆队,这里是二组。目标人物尚未出现,雨太大了,视线受阻严重,是否需要缩小包围圈?”
陆南烟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冷冽而镇定:“二组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老鼠强是惯犯,警觉性极高,现在缩小包围圈容易打草惊蛇。大家再坚持一下,这种鬼天气正是这帮耗子出洞的最佳时机。”
“二组收到。”
“一组呢?报告位置。”陆南烟继续问道。
“一组在厂房东侧废料堆后方,视野良好,随时可以进行抓捕。”
“收到,保持静默。”
放下对讲机,陆南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那股莫名的燥意。她抬起左手,借着仪表盘微弱的荧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时针指向八点,分针刚过二十八分。
晚上八点半。
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戌时……白虎……见血……”
这几个字眼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受控制地从她脑海深处钻了出来。审讯室里,季藏锋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因果的眼睛,以及那句冰冷刺骨的预言,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死死地扎在她的神经上。
“你命格属金,刚过易折……若今晚戌时执意出外勤,必在西方遭遇‘金属利器’所致的血光之灾,且伤处定在右臂。”
这里正是城西。
现在的确是戌时。
而周围,到处都是生锈的、尖锐的废弃金属。
陆南烟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上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结痂,是前几天抓捕行动时不小心蹭破的一点皮外伤。
“陆队,你怎么了?我看你一直捂着胳膊。”副驾驶座上,一直盯着窗外的新人警员小刘回过头,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陆南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脸色一沉:“没事,被蚊子叮了一口。专心盯着外面,别分神。”
“哦……好的。”小刘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这大暴雨天哪来的蚊子,但看陆南烟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连忙转过头继续盯着雨幕。
陆南烟咬了咬牙,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陆南烟,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民警察,怎么能被一个嫌疑人的心理战术给影响了?那不过是神棍的恐吓手段!他是想让你乱了阵脚,你不能中计!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陆南烟再次拿起对讲机,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似乎是为了驱散自己内心的不安,“再次核对时间,现在是八点三十分。根据线报,老鼠强今晚的目标是那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废弃工业电缆。这批货价值不菲,他肯定舍不得放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二组明白!”
“一组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厂区。
“陆队!有情况!”小刘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堆杂草丛,“三点钟方向,围墙缺口处,有个黑影!”
陆南烟心头一紧,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
借着闪电留下的残影,她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那人行动极其猥琐,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老鼠,正贴着墙根,利用暴雨声和雷声作为天然掩护,鬼鬼祟祟地向着堆放电缆的空地靠近。
那就是在失踪案排查名单边缘的惯偷——“老鼠强”。
“各小组注意,猎物进场了。”陆南烟对着对讲机轻声下令,“放他进来,等他动手再抓现行。记住,我们要的不光是抓人,还得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关于下九巷那边的线索。”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轻微的按键声,表示收到。
车内车外,除了暴雨的轰鸣,再无其他声响。
黑影极其警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左右张望一番。他并没有直接走向电缆,而是先绕到了围墙边的一处铁丝网前。
雨幕中,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长柄的大力钳。
“咔嚓!”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雨声中。
老鼠强熟练地剪断了铁丝网,撕开了一个口子,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安下心来,猫着腰,快速冲向那堆覆盖着防水布的电缆。
他掀开防水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粗壮的铜芯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举起手中的大力钳,张开巨大的钳口,就要对着电缆咬下去。
“就是现在!行动!”
陆南烟对着对讲机一声厉喝。
“砰!砰!砰!”
刹那间,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数道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瞬间刺破了黑暗的雨幕,将那个黑色的人影死死地笼罩在光圈中央。
“警察!别动!”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双手抱头!”
“老鼠强!你跑不掉了!”
几名埋伏在侧翼的刑警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冲了出来,踩着泥水向中央包抄。
原本正准备下手的“老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光线,脸上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该死!有点子!”
老鼠强并没有像普通小偷那样束手就擒。作为在这个片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的反应极快,凶性毕露。
“滚开!别过来!”
他嘶吼一声,不但没有放下武器,反而猛地抡起手中沉重的大力钳,用尽全力朝着冲得最快的一名警员砸了过去。
“小心!”
那名警员没想到对方敢袭警,急忙侧身闪避。那把生锈的大力钳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咣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废弃油桶上,溅起一串火星。
趁着警员躲避的空档,老鼠强转身就跑。他并没有往之前剪开的铁丝网方向跑,因为那里已经被两名警员堵死了。
他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凭借着对这一带地形的极度熟悉,直接冲向了厂房后方那片结构极其复杂、还没封顶的烂尾楼区域。
“他在往烂尾楼跑!拦住他!”
“别让他进去!那里地形太复杂,进去就难抓了!”
“这孙子属泥鳅的吗?跑这么快!”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们急促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陆南烟看着那个在雨中狂奔的背影,眼中的怒火瞬间盖过了之前的不安。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她猛地推开车门,顾不上外面狂暴的大雨,一脚踏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水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全身打透,寒意刺骨,但她此刻的血液却是沸腾的。她反手拔出腰间的佩枪,双手持枪,动作利落而标准。
“我是刑侦支队陆南烟!前面的嫌疑人立刻停止逃跑!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
陆南烟一边大喊,一边带头冲入了雨幕之中。
泥水溅满了她的裤脚,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废墟中穿梭的黑影,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在那边!追!”
陆南烟对着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栋黑洞洞的烂尾楼。
那一刻,审讯室里的警告、戌时的凶险、白虎的煞气,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她的眼中,只有那个必须被绳之以法的罪犯。